立春诗话

  □吕云祥

  东风有信,先遣微青。昨夜檐上尚带雪意,今朝柳眼已含烟润。古人以“立春”为二十四番花信之首,非徒气候之移,实乃天地之大礼,宣告一阳来复,万象皆春。于是土牛鞭碎,彩燕钗轻,人间在鼓声中换却旧岁;而诗客倚栏,先拾得一句“春从何处来”,便觉胸中冰澌尽化,唯有桃花水潺潺。那潺潺不是水声,是时间的弦被轻轻拨动,从此时起,霜刃渐软,寒色初收,一岁光景由此铺展,万物皆在沉默中等待一声萌发之号。

  《礼记·月令》有言:“立,建始也;春,蠢也,物蠢动而萌。”字义既清,诗意自远。试看杜工部《立春》诗:“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一盘生菜,托起百年烽烟;两颗青梅,酸入社稷苍生。此处,诗圣之春,不在上林花柳、朱门庭园,而在冻饿之骨、离乱之魂。则知春亦有忧,非尽是诗圣“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之绮语可蔽可涵。他笔下之春固然明媚,但更多带着时代的寒意与生命的韧劲,那“细生菜”里嚼出的是乱世微光,那“梅发时”忆起的是故国山河。春来,有时非为欢庆,反成映照沧桑之镜。

  至于元稹《生春二十首》云:“何处生春早,春生云色中。”以虚笔写生,化天地为缃素,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将春意从形迹抽离,赋予其氤氲弥漫的灵气。立春诗词中,我独爱陆放翁《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十四字中,声、色、味、事俱足,而“听”字尤奇:雨本无声,诗人使“我”有声;杏本不言,诗人令“我”得价。春之消息,原在耳际舌尖,一经说破,便成千古。这般春,不在远山旷野,而在市井檐角,在寻常人苏醒的呼吸之间。

  苏轼《题西林壁》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之句,诗人赋春,亦有“横岭侧峰”之别、“远近高低”之异。辛弃疾《汉宫春·立春日》云:“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豪放词人的口角里,立春日的东风竟似市井忙人,替花柳赶制嫁衣。

  看上述诗词,诗心不同,春貌遂有百变。莫非是,天地无新岁,只待人以新诗认取;岁岁立春,皆是人立其心。春本无言,却在诗词里长出千般面目、万种情怀——它可以是杜工部笔下的家国之思,也可以是“梅妻鹤子”林和靖的梅鹤之姿;可以是稼轩词里的市井奔忙之人,也可以是王维诗中静默的南国之枝。

  忆昔立春,我在老家。晓起推窗,见远村残雪,如宣州纸上未干之墨;近水薄冰,似六朝镜背之银。农人鞭犊,破晓而作,口中直呼:“春来了!”农人即使不识字,却必定识春。故我觉得,“诗”字尚隔一层,不如农人一声吆喝,堪作立春第一行韵脚。那吆喝里没有平仄推敲,却裹着泥土的腥气、种子的渴意,以及对光阴最本真的信任。诗可以雕琢,而生命对春之感,从来直截了当。

  立春,是天地运转之关键,也是人们感知春意之转折。文人雅士可以金樽檀板迎之,芸芸众生可以菜盘麦饭候之;可以诗,可以叹,可以无声而心有鼓鼙。只要尚觉一丝暖意乍生,便是万物生机重现,人间焕然一新。看那河冰初裂之纹、枯枝暗结之苞、檐下归来之燕、窗边映射之晖,无不是春之笔触,在万物扉页上写下序章。而我们,不论以何种姿态走过这个节气,其实都在参与一场伟大更始:旧雪消融处,新绿正悄然生根;去岁怅惘间,希望已随春风重临。春从未偏爱谁,它只静静等待每一颗心,在冷暖交汇之际,认出属于自己的那份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