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之客中听蛩

　　□陈大新

　　这年秋天，沈亚之来到河南滑县北的白马津时，听说朋友也在旅中，宿于河北故城县，忽然勾起一段愁肠，作了一首《宿白马津寄寇立》：“客思听蛩嗟，秋怀似乱砂。剑头悬日影，蝇鼻落灯花。天外归鸿断，漳南别路赊。闻君同旅舍，几得梦还家。”

　　寇立，其人不详，沈亚之特地寄诗给他，想必是关系密切的友人。客中听蛩，令旅人心绪不宁，顿起怀乡之意，故云“秋怀似乱砂”。蛩：一说是蟋蟀，《辞海》引白居易《禁中闻蛩》之句“西窗独暗坐，满耳新蛩声”以证。但这句诗并不能说明蛩即是蟋蟀。又一说蛩是蝉，《说文解字》称：“一曰秦谓蝉蜕曰蛩。”《钱钟书选唐诗》注释此诗的“蛩”字时解为“蝉”，今从之。白马津白天秋阳刺眼，光若剑芒，夜晚孤对青灯，看灯花落下，细如蝇鼻。当天外的归雁鸣叫声渐渐远去，想起在漳南（今河北故城）的友人和自己一样别路遥遥，回家之日正不知几何，且能得一场回家的梦否？客思听蛩梦还家，正是让游子情最难堪的情形，更加上与友人一个在河南、一个在河北，也只能互赠音书，以慰客心了。“剑头悬日影，蝇鼻落灯花”一联，造语形象，不落俗套，奇警可读。

　　沈亚之（781~832），字下贤，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公元812年，亚之科场不利，准备还乡。李贺写诗相送，留下《送沈亚之歌·并序》：“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以书不中第，返归于吴江。吾悲其行，无钱酒以劳，又感沈之勤请，乃歌一解以送之。吴兴才人怨春风，桃花满陌千里红。紫丝竹断骢马小，家住钱塘东复东。白藤交穿织书笈，短策齐裁如梵夹。雄光宝矿献春卿，烟底蓦波乘一叶。春卿拾材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携笈归江重入门，劳劳谁是怜君者。吾闻壮夫重心骨，古人三走无摧捽。请君待旦事长鞭，他日还辕及秋律。”诗中“春卿”指礼部主考官。“春卿拾材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一联是说，主考官白日下取才，竟也错过了如亚之这般的“黄金龙马”。吴兴城西南有福山，俗名小敷山，这里是亚之的居处，杜牧有《沈下贤》诗云：“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

　　亚之初到长安应试时，李贺在京任奉礼郎，二人结交。可惜李贺英年早逝，亚之曾对友人说：“余故友李贺，善择南北朝乐府故词，其所赋亦多怨郁凄艳之巧，诚以盖古排今，使为词者莫得偶矣。”（《沈下贤文集》卷九）经历多次下第后，亚之于元和十年（815）登第，便往陇西从军，被泾原节度使羽林将军李汇辟为掌书记，与幕中诸名士如独孤铉、卢简辞、张又新、苏滌、李瑀、姚合等共事。不久李汇病逝，亚之离去。长庆三年（823）时，亚之已在栎阳尉任上，接着任福建等州团练副使，后被德州行营的柏耆录为判官。柏耆是将门之子，颇有实才，诸将怕他争功，上表论他的不是，他被贬为循州司户，亚之则被贬为虔州南康尉。诗人张祜有《送沈下贤谪尉南康》云：“秋风江上草，先是客心摧。万里故人去，一行新雁来。山高云绪断，浦迴日波颓。莫怪南康远，相思不可裁。”大和五年（831），亚之再谪郢州掾（司户参军），徐凝有《送沈亚之赴郢掾》：“千万乘骢沈司户，不须惆怅郢中游。几年白雪无人唱，今日唯君上雪楼。”据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称，亚之曾游学韩愈门下，并为当时名辈所称许。

　　除了写诗，亚之还是中唐时期重要的传奇作家。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唐之传奇（上）”中介绍他说：“亚之有文名，自谓‘能创窈窕之思’，今集中有传奇文三篇（《沈下贤集》卷二卷四，亦见《广记》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皆以华艳之笔，叙恍惚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鲁迅列举了他所写的传奇《湘中怨解》《异梦录》和《秦梦记》，并述其梗概。“尤与同时文人异趣”是鲁迅对亚之创思独特的肯定，评价是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