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有力的简单
□流念珠
1980年冬季里的一天,一幅名为《父亲》的油画携带着平地惊雷般的震撼,在北京中国美术馆走进大众的视线。画上描绘的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农民形象——黝黑的面庞布满岁月痕迹,粗糙的双手捧着粗瓷碗。乍一看,这幅作品既没有震撼人心的场景,也没有感人肺腑的情节。可是,它在展出之后直击每个观者的内心。因为成就这幅作品的,恰恰是作者罗中立舍弃场景与情节之后的“简单”。
在四川美术学院附中就读的第二年,罗中立曾前往距家乡200公里外的达县大巴山区,在当地的新村小学担任代课教师。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离开重庆、离开城市,最直观地感受农村,体验农民的情感。当他和其他人一起走到山顶时,天已黑尽,农村公社挤满了很多热情的村民。因为山区人都抽烟,所以罗中立在灯下烟雾腾腾中看到了一张张兴奋的脸。那天晚上,朴实无华的山中农民邓开选热情地邀请罗中立到自家土屋做客。此后,罗中立与邓开选同吃同住,有时甚至共睡一张木板床,很快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离开大巴山之后,有一年除夕夜,罗中立在家门前偶遇一位以挑粪为生的老者。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农家肥是宝贵的资源,于是老人日复一日地守在公厕旁,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份工作。寒冷的冬夜里,罗中立看到这位裹着头巾的老人蜷缩在墙角,为了挣得糊口的工钱而整夜不敢合眼。这幕场景让他想起了大巴山区那些同样饱经风霜的老人们——他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就在那个瞬间,创作的灵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立即在速写本上记下了最初的构思草图,并将这幅正在酝酿中的作品暂命名为《挑粪老人》。
罗中立在大巴山区度过了多年的乡村生活,青葱岁月中,农民的朴实与坚韧早已深深烙在他的内心。挑粪老人的出现,更加坚定了他要刻画勤劳、朴实、善良的农民形象的决心。画室内,罗中立反复尝试。他画丰收时小心拾捡粮食的农民,也画大巴山的老赤卫队队员,虽然笔下农民的形象不断变化,却始终缺乏力量。罗中立觉得,没有一幅素描稿能够打动自己。持续数月的创作没有任何突破,罗中立陷入困顿与沮丧之中。
有一天下午,罗中立在图书馆内阅读美术杂志时被一幅巨型肖像画震撼到了。这件作品的作者是美国照相现实主义代表画家查克·克洛斯,他主张采用照相写实主义手法去创作,把人物的头像放大,这样可以有力地传达出感情和思想。那一瞬间,大巴山中邓开选老人的形象和公厕旁挑粪老人的形象在罗中立的脑中瞬间变得高大起来。罗中立想描绘的,是在亘古不变的天空下,农民们向着炙热的大地进发,将汗水洒向土地;他们怀着对丰收的朴素期待,接受自然与生活的所有考验;在他们的脸上,深深刻写着一代劳动者的耕耘收获与山河岁月。于是乎,他决定舍弃情节,放弃场景,只用巨幅尺寸刻画一张普通农民的脸,刻画一张中国人都能感同身受的脸。
作品完成之后,罗中立为其取名《我的父亲》,然后送往成都参展,后又送往北京参展。它的出现,让所有评委眼前一亮。到了评画环节,著名艺术家吴冠中先生站在画前思索了一阵,然后说:“作品表现的人物完全是我们上一代的父亲形象的概括。我提个建议,把标题中的‘我的’拿掉,改为《父亲》,因为它代表着我们这一代人的父亲。”就这样,罗中立的油画作品被更名为《父亲》。
看,在高两米、宽一米五的巨幅画布上,老农的脸庞呈现出与土地相似的深褐色调,皮肤上布满了如同田间阡陌般纵横交错的皱纹。他那几颗缺失的牙齿、干枯起皮的嘴唇以及稀疏斑白的发丝,无一不在诉说着光阴流逝的故事。老人粗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陶茶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土,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他刚从田间归来的事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虽然略显浑浊,却依然闪烁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父亲》简单,却铿锵有力地把故事刻在脸上。在巨幅画作前,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这位饱经风霜却踏实乐观的普通中国农民形象一下子唤醒了每个观者对父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