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恤私怨

　　□游宇明

　　人是群体动物，总有意想不到的身影在我们的工作、生活里晃来晃去。有的人你可能特别欣赏，每次相聚都是一次愉悦；有的人你也许不那么喜欢，只要稍稍靠近就磕磕碰碰。

　　于对不上眼的人，北宋名臣赵抃（阅道）的选择是不恤私怨。

　　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赵抃做御史那阵，对时任宰相陈执中有异议，向皇帝上奏力论其非，当时范镇执掌谏院，极力为陈执中辩护，赵抃于是连着范镇一窝端，说他与宰相结党，怀其私恩。范镇则反驳说：赵抃拿不可告人的私事诬蔑人，请求皇帝下诏将其斩杀，以示天下。熙宁初年，由于抗拒新法未达目的，范镇请求退休，有人趁机图谋贬放范氏，政敌赵抃坚决不同意。这些人说：“他不是曾经想要斩杀您吗？”赵抃说：“我只是论国事，无暇恤私怨。”赵抃与范镇在处理陈执中之事上谁对谁错，咱们不去探究，但赵抃在范镇失势时不恤私怨的气度却非常值得后人学习。

　　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记载过与此相关联的另一件事。依故事背景推断，此事应该发生在范镇请求致仕之前。王安石春风得意的时候，特别不喜欢与其作对的范镇，数次在皇帝面前说他的不是，并且说：“陛下去问赵抃，便知范镇的为人。”某次，宋神宗真的问了赵抃，赵抃说：“范镇是忠臣。”皇帝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忠臣？”赵抃回答说：“嘉祐初，仁宗生病的时候，是范镇第一个提出来要立皇嗣以安社禝的，这难道不是忠吗？”赵抃退朝之后，王安石问赵抃：“您不是与范镇不和吗？”赵抃回答了这样一句话：“不敢以私害公。”

　　不恤私怨也好，不以私害公也罢，意思都差不多，都是处理与别人前途、命运相关的事情时，不能考虑个人的恩怨，而应该看怎样做公正公平、对社会有益。一个人遇事完全出于公心，别人自然会敬重、配合，你说的话、做的事无形中有了非同一般的号召力。前人说：“公生明，廉生威”，其实，公不仅生明，更能生威。

　　想做到不恤私怨并不容易。人的天性中有自利的一面，希冀在与人构怨时还能秉公办事，先要舍得减损个人之所得。没有这种内心的辽阔，没有对“仇家”高度的包容，对私怨的“不恤”便无从谈起。此外，你要有一颗言行一致的赤子心。只有像赵抃这样真心实意将天下之事置于第一位置，碰到事情才可能以良知的尺子去度量。不恤私怨也得放弃“售恩”之欲,一个人以权谋私，别人会把你以权力之便带给他的利益看成个人的赐予，从而感恩戴德。你喜欢公事公办，他们会将你的行为视作对规则的敬畏，而非额外的恩情，不太容易想到额外的回报。只有具备“事了拂衣去，无视功与名”的情怀，才可能将“不恤私怨”这种事做得不声不响、坦坦荡荡、长长久久。

　　“恤”不“恤”私怨，其实从来不是一件技术活，而只关乎一个人灵魂的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