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邻里中心
■明前茶
喜剧片《贴身情人》中,桑德拉·布洛克的老母亲首次与未来女婿——休·格兰特扮演的韦德集团总裁见面。隔着网球场的铁栅栏,老人家一言不发,面沉似铁,眉头紧蹙,像只愤怒的老鹰般射出堪比熔岩的目光,足足盯了人家一分钟。这位律师老妈如此不礼貌,理由是,韦德集团为了开发商业地产,要拆掉桑德拉父母依赖了数十年的邻里中心。
其实,对正值人生盛年、春风得意的强者来说,像桑德拉那样关心邻里中心是否安然无恙的人并不多,他们更倾向于关心办公室里有没有胡桃木桌椅、全自动咖啡机和双面彩色打印机。相对而言,渴望被邻里中心包容与呵护的,只有那些生命火焰并不那么茁壮的人:幼儿,残疾人,独居的自由职业者,总是坐在扶手椅上沉浸在往事余晖中的老人。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生活的老平房和单位红砖宿舍楼,是没有邻里中心这一说的。但那时候的人因地制宜,将有穿堂风的地方,都当作了邻里中心。春天,人们在那里晒梅干菜,夏天,在那里乘风凉,孩子在那里追逐嬉闹,老人家开着收音机听评书或地方戏。我记得奶奶家的弄堂里有几棵梧桐树,秋天会结出迷你地雷般的梧桐籽,随秋叶飘零一地,小伙伴们收集的梧桐籽都交给我奶奶,因为只有她,保存着炒花生、炒栗子、炒梧桐籽的一大袋洁净小砂粒。当然,不仅是散发油香的梧桐籽在这一露天邻里中心悉数被人分享,各种年节的吃食,春饼,粽子,夏至馄饨,冬至汤圆,腊八粥,什锦菜,应有尽有。我也亲眼见到邻居们在冬夜披着棉袄冒着热汗,用门板抬出煤气中毒的一家三囗,紧急赶往医院。我亲眼见到下午四点钟放学的小孩子们集体在邻居奶奶的看护下,写作业,踢毽子,跳大绳。若是哪家父母晚归,一定会接到赞叹邻居家腊肉菜饭如何喷香好吃的儿女。若一家人娶媳妇,只请了一位厨子在家烧菜招待亲友,也不用担忧,一大早不请自来的帮厨者正是邻居家七八位麻利嫂子。她们不仅处理了堆积如山的熏鱼扣肉,竟然还有本事从大饭店借出人家闲置不用的餐具,每套96件,供办喜宴的人家使用。
那时节人们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多少人家拉得起电话线,公共服务业远没有现在发达,无论是红白喜事,还是有人生病住院,单靠一家人的力量都是相当崩溃的事,但事实上,依靠邻里间的互助纽带,谁都没有崩溃过。当送电报的人三更半夜送来惊魂消息,邻里中心立刻自动重启,成为遮挡命运飓风的掩体,毫无保留地拱卫你、保护你。
在家庭的小型化成为潮流的今天,邻里中心的效用肯定是被严重低估了。对此,我的朋友春鸣有过这样的观察:没有邻里中心的地方,老父亲们一般比配偶过得寂寥多了,他们退休后必须带着小马扎和大茶瓶,步行10分钟到30分钟,与同样被边缘化的大爷大伯们,在马路边的小游园里吹牛、打牌、下棋。
邻里中心从来不是为了呵护强者的,它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弥合了弱者的创伤,重塑了他们面对未来风霜雨雪的信心。在《贴身情人》中,桑德拉心目中的邻里中心,不仅是父亲一面吃着低脂豆腐蛋糕一面与老友谈天争论的地方,更是“东边一排椅子坐着老太太,西边一排椅子坐着老绅士,他们像14岁一样微微摇摆着身体,带点局促地等着对方来邀请自己喝茶或跳舞。”人是多么害怕无人问津的群居动物,鼓励很重要,扶持很重要,而往往,鼓励与扶持他人,也是在鼓励与扶持自己。
最近一两年,我在邻里中心听到的最动人的消息是,6位曾经无所事事的淘宝老人,决定重新拿出他们搁置多年的摩托车执照,利用小区里的全民健身器械好好强健肌肉,灵活关节,最终组成摩托车车队,带上老伴去看一看自己当年插队的地方。要知道,这个志向可不简单,他们当年,最近的插队地在江西安徽,最远的在陕西、内蒙。但谁也不能阻挡他们在75岁之前成行了,整个邻里中心都在为这一梦想提供技术援助、装备、赞助和打赌。就算买个菜都要依赖拐杖和手推车的人,都为之议论纷纷、激动不已。那场景,我觉得与费雷亚斯·福格在改良俱乐部与人打赌,说在80天内环游地球没啥问题一样,点亮的是庸常生活中梦想的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