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鸡

  ■刘文起

  小时候,我们农村家家都养鸡。鸡都有好几只,大多是母鸡。有一二只公鸡的,也是养到年底宰了过年吃。母鸡不宰,能养几年就几年,直到它死。死了也不能断茬,得马上补养上。家里不能没母鸡,靠它们每天下蛋。下了蛋,舍不得吃,拿市集上卖了钱,买每天配饭的菜。这是鸡屁股经济。那时的农民,吃饭靠生产队里分粮,吃菜得从鸡屁股里抠。

  养鸡是母亲必干的活。因我们小孩天生喜欢小生物,当然是母亲的帮手。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母亲总领着我到孵坊里买小鸡(也有挑上门来卖的)。孵坊里小鸡很多,毛茸茸的样子,吱吱地叫,跌跌撞撞地走,太可爱了。买小鸡的时候,母亲总叫师傅挑一二只雄的,五六只雌的,放一个新买的竹篾打的鸡笼里提回家。接下来基本上是我们小孩的事了。每天给鸡笼里撒米碎(碾碎的米粒)、米糠或饭粒,给鸡笼里放一碗水,让小鸡喝。等小鸡稍大了,不需要喂了,就每天一早把小鸡从鸡笼里放出来,让它们到地里觅食,晚上又把它们招回鸡笼里过夜。当小鸡长到约摸半斤重长出羽翼来的时候,鸡笼呆不下了,晚上就住“鸡室”。鸡室是一个四方的小木柜子,开一扇拉上放下的门,不要招呼,鸡们会自己进出。这时我的任务变了,每天去田里捉田螺挖泥鳅给鸡吃。

  再不久,公鸡就会打鸣、母鸡就会下蛋了。下蛋我们叫“养卵”,那就是养鸡的收成季了,我的任务就是捡蛋。捡蛋也叫“捉卵”,这事简单。母鸡有固定的卵窝养卵,一般在鸡室上面放个筐,筐里放点软稻草,鸡们自己就会跳上来养卵的。养完卵它们会咯咯咯咯叫一通,请功劳。我来捉卵时,顺手抓一把谷粒或米碎撒地上,对还咯咯叫着的母鸡头上拍一巴掌,说:叫什么叫,功劳大了?赏你吃!当然,捉卵也有麻烦,就是有的鸡会把卵下到别处,这叫“养荒卵”。养荒卵我不知道,但母亲知道。母亲每天一早放鸡前,总把手指伸进母鸡屁股中去一个个地探卵。母亲的手指若碰到硬邦邦的卵壳,就知道这鸡今天有卵。母亲每天都知道当天会有几个卵。故我若捉的卵少了,母亲就知道有鸡养荒卵了,就叫我出去找。于是,我便会在某个田坎上或稻草堆里找到卵。当然也有找不到的,这就少不了被母亲骂。为了不被母亲骂,我就得找出这个犯事的鸡。很快就找到了,养荒卵的总是那只芦花鸡。

  芦花鸡却是我最喜爱的,它鸡毛黑黑白白,一点一点的像芦花。它又高高大大的,屁股翘翘的,天生养卵的胚。它“鹤立鸡群”,别的母鸡几天养一个卵,稍好点的连续养几天卵,然后停一天或几天再养。而芦花鸡每天都养卵,一天不断,一年能养365个卵,有一次还养了个双黄卵,真是“母鸡里的战斗机”!我们都爱着宠着它,我每天都捉田螺泥鳅给它吃,有剩饭也先给它吃。它越吃越会养卵。可就是不守规矩,每过几天总有次把把卵养到外边。故我每天总盯着它。听它咯咯叫着要养卵却又不进卵窝时,我就一把抓住它把它往卵窝里放。这样几次以后,芦花鸡就老实了,不再养荒卵了。这让我很有成就感,为此我还得了母亲一个煮鸡卵的奖赏。

  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日子,芦花鸡出事了。它病病恹恹,整天低头耷脑的。母亲一摸鸡身体,热热的。就说:坏了,这鸡“懒孵”了。“懒孵”是土讲,意思是母鸡想“抱窝”、孵小鸡了。母亲又说:这不行,等它养卵换鱼肉配饭呢!就强制治懒。治懒字面上叫“醒抱”。就是在两树间吊条稻草绳,用手巾把芦花鸡的眼睛蒙住,让它站在绳上晃荡。农村俗语说:“懒孵鸡娘站稻草绳——吃惊吃吓。”这吃惊吃吓就是把它吓醒不再懒孵的意思。可晃荡了半天,结果是没用。大概是雌性生物天生想当母亲吧,芦花鸡照样蔫蔫乎乎地继续懒孵。于是,母亲就想出第二招:把它盖在谷箩底下,叫我用棍棒在谷箩上敲打惊醒它。结果呢?还是没用。母亲急了,打开谷箩,抓起芦花鸡一把将它抛到大水缸里。这大水缸放在我们院子里,防火用的,能盛十几担水。芦花鸡在水缸里抖抖索索地沉上沉落,惊惊乍乍的,一副落汤鸡的样子。这回有用了吧?可再捞起来,还是没用。母亲恨得把芦花鸡祖宗八代都骂过几遍,当然更没用。我实在心疼得看不下去了,求母亲看它平时一天养一个卵的功劳上,饶它这一次,就让它孵小鸡做一回娘吧。母亲也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听从了我。

  我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拿出五六个鸡卵让芦花鸡孵。

  母亲笑笑说:傻小子哎,这可不行,不是什么卵都能孵小鸡的。就拿手电筒在暗处照鸡卵,说要看看有雄鸡“踏卵”(授精)过的才行。照一个放一个,终于五六个卵放鸡窝里了。只见芦花鸡迫不及待地骑上去,鸡翅膀一耷拉护着卵,鸡脸红红的,一副幸福满足的样子。

  三个星期后,小鸡孵出来了。看着芦花鸡带着小鸡们出去觅食,我的心里和它一样高兴。

  不久,小鸡们长大了,芦花鸡也正常地养卵了。一天一个、一天一个,又是一只“母鸡里的战斗机”。这就不光我高兴了,母亲也忘了过去的不爽,直说它的好。

  忽一天芦花鸡从地里回来时,摇头晃脑,鸡身发抖,不久扑地死了。一打探,原来是吃了隔壁人家地里的农药,气得母亲直骂隔壁人家良心如毒药。骂过以后,也不忍心烧了吃(当时我们农村,农药中毒的鸡也是杀了吃),叫我拿出去埋了。

  我到屋外荒地里挖个坑把芦花鸡埋了,还在土包前打个木桩,桩上写着:芦花鸡之墓。

  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能用墨笔写碑名了。

  后来我们当然也养鸡,也有芦花鸡的,可总没这只芦花鸡那么高大那么会养卵。多少年后我回农村,看到农民家里不养鸡了,但我眼前总浮现出我小时候养的那只芦花鸡,它那养卵、懒孵、孵小鸡的样子,很亲切很温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