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爷爷
申功晶
□申功晶
小区门口,看见楼上的小女孩骑在爷爷脖子上,用命令式口吻说道:“我说向左就向左,我说向右就向右,听见了吗?”爷爷一脸宠溺回答:“遵命!”小女孩霸气侧漏地小手一挥:“出发!”
都说最亲不过隔代亲,早在我出生前很多年,我的爷爷就仙逝了。因此,我从懂事起,就一直羡慕那些有爷爷的同龄孩子。我羡慕他们有爷爷用自行车驮着接送幼儿园;羡慕他们闯了祸,父母疾言厉色,有爷爷挡在前面护犊子;羡慕他们不想上学,赖在家里有爷爷陪伴玩耍。
记得刚上小学,班里有个学习成绩奇差、回回都考倒数第一的男生,用今天的话来说,系“学渣”一枚,却被爷爷当作珍宝一般呵护。炎炎夏日,每天正午,祖孙俩蹲点在学校门口卖冰棍的小车旁,一个出钱,一个出嘴,那孩子经常一根冰棍不过瘾,爷爷接二连三再掏钱,且花式不重样。看得我这个囊中羞涩的“赤贫户”煞是眼红,经常躲在对面的树荫底下偷窥。男孩大概看出我的心思,有一天,他买了赤豆、青梅一红一绿两根冰棍,故意走到我跟前:你要吃哪根?我凑上去用鼻尖嗅嗅,孰料他用力推了我一把:馋老胚!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哈哈大笑:想吃冰棍,回头让你爷爷给你买去!
一语戳痛我心窝,气得整整一晚没睡好觉,于是灵机一动,第二天,趁父亲在厨房忙活,我偷偷从他皮夹子里抽出一张大额纸币,正午时分,我特意在祖孙俩之前赶到冰棍摊,冲摊主挥了挥票子:这一箱我全包了,够不够?摊主怔了怔,然后鸡啄米似地点头,我打开箱子,一根根分给从校门口出来的同学,他们被“从天而降”的福利砸得一脸懵懂,我拍拍胸脯:今天我过生日,爷爷让我请大家吃冰棍!都说吃人嘴短,这下,一张张小嘴似抹了蜜:谢谢晶晶爷爷!晶晶真幸福,有这么一个好爷爷!这下轮到祖孙俩尴尬,那小子凑上来:能不能给我一根?我解气地回怼:想吃冰棍,找你爷爷去!
回到家里,迎接我的是一顿“竹笋炒肉”,我一个劲地哭喊:爷爷!爷爷!父母奇道:你叫爷爷作甚?我说:别人都有爷爷疼,爷爷给买冰棍,就我没爷爷,我要爷爷!经这么一闹腾,父母居然停手不打了。几天后,还给我买了一箱冰棍,让我过足馋瘾。
可区区一箱冰棍如何抵得上一个活生生的爷爷。我逛公园时,看见一个爷爷拉着小孙女,走了片刻,停下来,问孙女:累不累,要不要爷爷给你买橘子汁喝?心里溜溜发酸;隔壁邻居爷爷是个说书先生,教孙女背诵古诗词,下围棋、写大字……把她培养成一名琴棋书画皆通、人见人爱的淑女……
我越发思念爷爷,从叔伯姑母的描述中认识了爷爷。我的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资本家,他思想开明、“重女轻男”,我堂姐刚出生那年,他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经常把孙女架在脖子上,去观前街大光明影院看动画片,吃双色冰淇淋球,末了,雇一辆黄包车坐回家。
爷爷幼年失怙,全凭寡母一人含辛茹苦拉扯成人,虽然出生书香世家,却为了生机,不得不早早离开学堂,小小年纪就给人当伙计学经商之道,人到中年,事业风生水起,成了富甲一方的出色商人。可他始终不忘自己是读书人家种子,从不让子女过问生意上的事,他致力培养儿女读书,我的伯父、姑母们均毕业于国内一流大学,从事科研工作。
爷爷爱读书,我家老宅后院有一栋独立的藏书楼,里面藏书万卷,有原版的外文书籍、绝版的古籍典藏……一得闲暇,他便躺在阁楼的藤榻上,“沙沙沙”翻阅书籍或摇头晃脑吟诗作赋。
爷爷爱喝茶,倒也不挑剔龙井抑或碧螺春,只要绿茶便好,每逢休假,必去茶楼点一壶茶、一碟点心,边喝茶边听说书。
爷爷爱吃苏式汤面,苏式虾仁鳝糊面、焖肉爆鳝面是他的最爱,每天清晨,一碗热气腾腾的双浇面落肚,赛过活神仙。
基因,真是个神奇玩意儿,我们这对素未谋面的祖孙居然有着惊人相似的嗜好:我十岁就开始喝茶,每天泡好一杯酽酽的绿茶,方能静下心摊开书本做作业;身为江南人的我却钟爱面食,“可一日无饭,不可一日无面”,对汤头要求也甚为挑剔,须用猪骨、鳝骨、虾壳熬制;我从小爱书成癖,长大开始码字,大小文章散落在国家、省、市各级报刊杂志上,倘若爷爷知道,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我弥补了他未能实现的文学梦。
光阴荏苒,爷爷离开人世已有半个世纪,如今的我早就过了需要爷爷呵护、陪伴的年龄,可羡慕别人有爷爷这种情结在我内心却是根深蒂固的,不过我不再因此伤感。因为,每当我早早赶去松鹤楼吃上一碗鲜美无比的头汤面,每当我在茶楼啜一口汤色清亮的明前茶,每当我坐在书斋里读书、码字的时候,我就成了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