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门古港遗址考古亲历记

　　□刘团徽

　　我与朔门古港遗址初次结缘是在2020年。

　　那年10月10日，国庆假期刚结束，我代表温州市文广旅局前往鹿城区政务服务中心，参加望江路下穿工程初步设计联审会议，拿到设计方案，我心头便是一紧。

　　施工区域划在了温州古城北边的沿江地带，西起朔门大厦，东至海港大厦，东西跨度1.04公里，施工方式拟采用明挖法进行。这里既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重点保护区域，又是朔门历史文化街区的建设控制地带，更是老城区备受关注的地下文物丰富埋藏区。2004年，温州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就曾在朔门街口发掘发现了唐五代以来的朔门城门遗址。

　　我重点就地下文物调查勘探和报批手续提出建议，提醒关注可能存在的重要遗迹。

　　2021年春节刚过，望江路下穿工程正式启动。3月，我随温州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副所长梁岩华会同相关单位赴现场调查，由建设单位致函省文物局申请开展考古工作。我们多方查阅有关温州古城的历史文献和古旧地图，研究制定勘探发掘计划。8月中下旬，省市考古所出具联合调查报告，正式提出两步走的工作思路：一期先作部分勘探试掘，二期视情况再行全面发掘。

　　工程时间紧、任务重、难度高，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大面积的城市考古工作，离不开强有力的工作团队。省市文物部门组建联合考古队，省考古所作为团体领队单位负责统筹协调，市考古所作为实施单位具体负责现场勘探发掘，一批经验丰富的技工师傅从东北的黑龙江哈尔滨和西北的陕西宝鸡不远千里赶到温州。

　　按照发掘计划，我们选定暂未施工的水门头区域先行试掘。10月22日，我与同事黄加量到现场布方，并联系挖掘机进入水门头区域，开始清理现代硬化层，考古工作正式启动。

　　这一铲下去，便是石破天惊。

　　工作伊始啃的就是硬骨头，水门头区域探方里满是现代楼房的混凝土地梁和密集的水泥桩，破碎工作艰难推进，挖机声震耳欲聋，现场交流都得高声喊才听得清。11月上旬，奉恩水门河道内的现代雨水箱涵、清代石砌驳岸、陡门闸墩和北向的码道等陆续露出；下旬，沿河西侧的砖砌道路、房屋基址和水井等遗迹相继面世；12月中旬，水门河南段西侧发现排列整齐的木桩夹板护岸。2022年1月10日，朔门瓮城区发掘开始，明清瓮城基址东、北墙体轮廓初现；中旬，宋元瓮城及城外散水、道路、排水沟等陆续清理出来。

　　现在我们已经能分得清楚，但当其刚发现时，却也是只鳞片爪、管中窥豹，又因石砌建筑遗迹多，与近现代设施交错混杂，实难分辨。梁岩华交代伍显军从城建档案馆获取民国二十五年的温州城区地籍图，水门头区域的遗迹面貌开始清晰起来。

　　省文物部门从一开始就对本次发掘高度关注。新上任的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方向明所长就带领业务骨干团队专程来考察温州子城遗址和望江路考古工地，并给出指导意见。

　　要保证后续工程进度，考古势必先行。2022年春节前后，建设单位召开多次工作推进会，考古队每每据理力争，终于取得成效。2月10日，朔门至水门头段隧道施工区工程停工；20日，6台小型打桩机先行退场；月底，2台三轴打桩机退场完毕。工程紧迫，市里要求在一个月内探明基本情况，一期考古工作迅即全面铺开。

　　港口区各类遗迹陆续面世：2月15日发现元代龙泉瓷窖藏坑；2月25日发现1号码头；2月27日发现1号船舵；2月28日再现单爪木构件，后确认为1号船锚；3月3日发现3号码头；3月5日船锚船舵附近发现干栏式建筑；3月上旬，水门河两侧的南宋河岸、陡门闸墩、石梁桥墩陆续得到确认。

　　3月6日，省文物局黄昊德副处长，省考古所方向明所长、罗汝鹏副书记等再次来现场调研指导，总体肯定遗址当前发现、基本判断和重要价值，并要求全域发掘、分段实施。

　　接下来便是极端忙碌。伍显军、朱冠星等队员每天穿着雨靴扎根在古河道淤泥里推进发掘，陈蓬蓬在发掘之余还要经常巡游在探方间定时考勤，黄加量操控无人机在头顶盘旋航拍建模，我则协助梁所一边组织安排整个考古工地的现场发掘，一边联系对接建设单位、施工单位，每天扛着RTK定位测量仪穿行在隧道施工区四处布方，调度机械及时清运厚厚的渣土和近现代硬化层。

　　除了业务工作，考古队还要跟建设单位、代建单位及施工单位等多方交涉协调，有时甚至需要吵几句才好表明底线、争得主动。城市考古突发状况也多，经常要应对水管爆裂、应急排水、断水断电、塌方抢险等紧急情况。工地内部环境复杂，危险也常有发生，几乎每位队员都有不止一次陷进泥浆池的经历，所幸当时周边有人帮忙，现在想来仍有些后怕。

　　最难的还是工期压力。市府办发了督办单，要求8月前完成隧道区发掘和渣土外运，而考古又是一项科学、严谨、细致的工作，有学科本身的操作规范，发掘、记录、取样、保护、研究等环节无一不需耗时甚巨。如此短时间内要完成6000多平方米的发掘面积，动辄4米以上的发掘深度，还有类型复杂的遗迹和海量的出土文物，处处都是考验。

　　考古工作惊喜不断，重磅发现持续上新：3月16日发现南宋江岸；3月18日发现4号码头；3月27日发现2号码头和1号沉船；4月5日发现宋代木栈道；4月15日发现北宋江岸；4月18日发现元明江岸；4月19日发现元代瓷片堆积带；5月14日发现7号码头前端；6月16日发现8号斜坡式码头；8月11日发现2号沉船；10月25日发现元明江岸。

　　一座年代清晰、要素齐全、体系完整、内涵丰富的古代港口遗址正从千年沉睡中慢慢醒来，考古队每个人都倍感充实欣慰。

　　2月24日，温州市第十三次党代会提出“千年商港，幸福温州”的城市口号。考古队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判断遗址与实证“千年商港”城市定位和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存在重大关联，随即邀请省内专家考察指导，并于第一时间组织材料向省、市文物局作专题汇报。

　　古港遗址重大发现迅速引起省文物局及温州市、鹿城区党委和政府的高度关注。5月上旬，市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密集赴现场调研。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省文旅厅副厅长、省文物局局长杨建武带队到遗址考察，省内文物考古专家进行第一次专题论证，会议认为“望江路考古发现是温州‘千年商港、海丝之路’的坚强实证和绝佳阐释，遗址应予以原址保护”。市委市政府本着对历史和文物高度负责的敬畏之心，审慎研究、果断决策，叫停前期已大量投入的建设项目，让原定的道路工程为文物保护让路，古港遗址得到整体原址保护。

　　在市委市政府的努力推动下，6月20日，“温州宋元码头遗址等海上丝绸之路遗址保护利用”列入浙江省第十五次党代会今后五年“十个着力”重要规划，并将谋划建设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申报海丝文化遗产。温州终于有了一个能与上山、河姆渡、良渚等文明之源大遗址群相提并论的明星遗址。

　　古港遗址横空出世，也带来了温州考古事业的好消息。5月19日，温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重新挂牌成立，温州文物考古事业扬帆再启航。

　　6月中旬，根据夏鼐先生《关于考古学上文化的定名问题》指导意见，市考古所班子会议讨论采用小地名+年代+性质功能的结构暂名“温州朔门宋元港口遗址群”。后经多番论证，9月5日，市局通知最终确定了“温州朔门古港遗址”的正式用名。

　　为高质量推进古港遗址的保护与利用，2022年11月4日至6日，在省文物局指导下，温州市政府主办了“温州朔门古港遗址考古成果专家论证会”。来自国内高校和研究机构的32名顶级专家学者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参加会议。与会专家对考古工作和重要发现给予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姜波教授在总结陈词中称赞朔门古港遗址发掘“令人震撼”，并将其誉为“迄今为止国内外有关海上丝绸之路港口遗址最为重要的考古成果，在世界航海史上具有突出价值，有望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申遗工程的支撑性遗产点”。

　　新年前后好事纷至沓来。12月23日，第四次海上丝绸之路保护和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城市联盟线上联席会议召开，我们见证了温州成功加入海丝申遗城市联盟的历史时刻。12月24日，古港遗址正式入选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多家权威机构评选出的2022年度国内考古十大新闻。

　　2023年1月11日，我代表考古队参加了最美温州人推荐评选汇报；3月9日，朔门古港遗址考古队正式入选市委宣传部2022年度“最美温州人·感动温州十大人物”集体奖。

　　成绩得来不易，这既是对考古队以往工作的阶段性嘉奖，也激励着我们向更高荣誉发起冲击。“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评选被誉为中国考古界的奥斯卡。省市两级空前重视本次汇报评审，方向明所长亲笔绘制3号码头建筑复原和地层堆积形成过程示意图。南京大学团队负责温州港城、遗址整体和重点遗迹等多层次的复原展示。

　　3月27日，作为古港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梁岩华所长代表考古队登上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汇报台，展示效果和汇报质量惊艳全场，网络直播平台也是一片好评。28日，国家文物局召开新闻发布会，朔门古港遗址全票入选202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温州终于有了专属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在这片走出了新中国文物保护和考古事业奠基人郑振铎和夏鼐两位先生的热土上，在这个东晋永嘉立郡建城1700周年的历史年份中，在这个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十周年的时间节点上，得到全国顶级专家的认可，摘下这顶国字号认证的桂冠，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值得纪念的历史时刻！作为本次发掘的执行领队，我有幸全程参与并亲眼见证了整个团队为此付出的艰苦努力，坚守遗址发掘的同事们在现场集中观看汇报评选及新闻发布会直播，参与到遗址发掘、保护、建设过程中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欢呼雀跃。

　　十大冲顶成功彻底引爆了媒体的闪光灯。4月19日至21日，考古队配合北京卫视现场录制了《博物馆之城》节目，单霁翔、王巍等文物界大咖现身温州。5月24日及29日，央广总台现场录制《聚焦温州：保护文物，“城”续千年文脉》，后于6月10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当天在《焦点访谈》栏目播出。粗略统计，2023年考古队配合新闻媒体拍摄纪录片、宣传片、撰写新闻稿等40余次，我们主动拥抱媒体，积极宣传古港遗址重大发现和温州港城独特价值。

　　以朔门古港遗址为基点，温州考古的一面大旗竖起来了。9月15日，梁岩华所长作为温州第048号火炬手参加亚运会火炬传递，跑过朔门古港东部这段象征着千年商港历史传承的道路，市考古所及古港考古队亲友团齐赴现场加油助威，一起感受这个专属于温州文物考古人的光荣时刻。

　　冲十成功以后，方向明所长写下了2000字的北京业务出差报告，提醒考古队：“无论结果如何，汇报做到全力就可以了，如果入选，古港遗址的考古工作也才起了个头……未来要有很好的谋划。”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2023年之后，古港遗址考古工作由基建考古转为主动性考古，连续两年申报主动性发掘计划并得到国家文物局批复实施。我们在申报项目时注意远近结合，年度计划配合三年规划，考古新发现层出不穷：3月22日发现北宋石砌江岸及9号官方客运码头；4月25日发现石砌房屋墙基，后判断为北宋渡亭类遗迹；5月5日发现3号沉船；7月21日，北宋渡亭遗迹地砖清理中发现20余块净光塔废弃塔砖；9月上中旬，朔门城墙、城门、瓮城等轮廓逐渐露出；11月至2024年1月，2号沉船周边及上部发现多具人骨。

　　后续，考古队将重点围绕朔门建制沿革、古城防御设施、奉恩水门、港口变迁及沉船加人骨等方向开展发掘研究工作，期待为温州千年商港和海丝遗产申报提供更加丰富、翔实、系统的考古实证。

　　发掘期间，考古队严格贯彻执行新时代文物工作方针，多机构联合、跨学科合作，边发掘边保护。古港遗址规模庞大，遗迹类型丰富，木、石、砖、土等材质复杂多样，保护难度极大。考古队邀请国内文保专家研究制定针对性保护方案，及时组织对脆弱文物进行样本采集和现场保护，重点遗迹区域建设钢结构保护棚10座，面积达3693平方米。

　　2023年7月，朔门古港遗址被公布为浙江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为加强沉船保护研究，市政府批准在江心屿西园建造沉船科技保护基地。2023年11月基地正式落成，面积1500平方米。市考古所委托考古研究中心编制《朔门古港遗址1号沉船保护修复方案》获准实施，并成功申请国家重点文物保护资金。同年，温州市政府与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签署战略协议，合作建设考古工作站，围绕文物整理、水下调查等课题开展合作，将对深化古港遗址研究、推动温州海丝考古和水下遗产保护产生深远影响。

　　2024年，市考古所围绕古港遗址科研课题设计召开专家论证会，谋定温州港城遗产体系、数字化保护管理、海洋建筑技术、远洋航线及对外交流史等19项研究课题，其中8项已取得阶段性进展，整合相关研究成果，申报“考古中国”重大学术课题，助力遗址公园建设及海丝申遗工程。

　　回首走过的路，心中不免感慨。我们不仅发掘发现了一座体系完整、要素齐全、内涵丰富的千年海丝古港遗址，而且整体原址保护下了这处温州人千年以来商行天下、港通世界的历史根脉实证，顺利摘下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桂冠，填补了温州文物考古事业的历史空白，为新时代温州文化传承振兴和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坚强支撑。这其中，既有始料未及的运气和突如其来的惊喜，又靠咬定青山的坚守和敢于斗争的勇气，更是勇挑重任的担当和上下同心的伟力，才促成了这段峰回路转、波澜壮阔的光辉历程。

　　朔门古港遗址的考古工作仍在继续，温州千年商港的历史画卷还在延展，这既是我们这一辈考古人共同创写的时代辉煌，也是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

　　（作者刘团徽系温州市考古所副所长，通讯员朱婳婧整理，文中所涉人物职务均为时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