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老爷让我肃然起疑

  □张林华

  读到一篇谈论关羽的妙文,有些感受。作者在游历多处关帝庙后,发觉关羽跟一众被供奉的菩萨有所不同。关羽本有自己的基本标签:红脸、长须与偃月刀。然而没有一位大神能像关羽那么地位特殊,从民间到军营、朝堂,乃至上天庭,于儒释道序列中,皆有显赫身份和官位,一会儿驱邪去魔,一会儿招财进宝,无所不包,无所不能。而更为神奇的发现是,关公的形象还能随着年代的变迁而转换:“宋代家仇国恨需要战将,他就披挂高贵红色;明代重归汉儒传统,他就开始穿戴绿色做读书人的表率;清代晋商需要彰显财富和特权,他就全身贴金摆出一副帝王相。” 

  关羽,原本三国时代一员武将。除了武艺高强、性格鲜明,有百万军中取敌首级之勇外,更难得的是兼有为朝野共赏识和欢迎的秉性,比如他“忠”,侍君不二,赤胆忠心;比如他“义”,斩将帅不杀兵卒,不打落马之人。这些堪称极致的品格和传说,以及因为憋屈惨烈的死亡,令百姓既钦服又抱屈,自发将他抬入庙堂,供奉祭奠。只是直到此时,世人虽认可他是一位英雄好汉,却并未当他为神,甚至还有不少非议。史书《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对关羽的谥号“壮缪”便颇有微辞,所以完全异乎让关羽大为出彩的《三国演义》,更追求历史真实性的《三国志》中,着墨关羽的文字就不多,仅在《关张马黄赵传》里有千余字的篇幅。陈寿虽承认关羽是“万人之敌”,却也以关羽“华容道私放曹操”为例,严责他“刚而自矜”“以短取败”,显然,这是完全不具“圣人”之相的。

  恐怕关羽自己也没想到,在他离世二三百年后,却意外地暴红了起来。由佛教高僧智顗出于为关羽冤魂净化皈依的初衷,上奏杨广封为护法师“伽蓝菩萨”,并塑像起意,到宋徽宗始封他为“忠惠公”“崇宁真君”始作俑,历朝历代共计16位皇帝推波助澜,陆续降旨加封“义勇武安王”“武安英济王”“忠义神武关圣大帝”等谥号,不一而足。尤其满清建立后,需要加强灌输为专制统治所需的“忠义”观念,刻意寻找一位既符合封建正统观念又为广大民众熟悉接受的人物,树为楷模,以正世风。这个角色,关羽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清顺治初年,朝廷降旨赐封关羽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诏令全国建庙奉祀,同孔庙享同等祭祀,从此,中华大地关帝庙香火不绝,关老爷终于被捧上了天。

  忽然想到另一位圣人,在某个“史无前例”的时代也被隆重抬出来一回,但却是陪绑被批,境遇与关公真不可相提并论也!

  关羽既深得朝廷官府宠幸又被百姓顶礼膜拜,这与其说是关羽的幸事,倒毋宁说是旧中国封建时代数千年历史的一种价值取向与观念趋同。忠君爱国,是极好的个人品质。来自朝廷封神的不断加码,本质上是一种巩固统治形态的教育措施,而在民间的流行,则体现着期望与愿景的朴素叠加。官取其忠,商取其信,民取其义,各得其所,关老爷就这么上了神坛,不由你不肃然起敬了。

  胡适先生有一句名言:“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据考证,这句话并非胡适原话,而是学者冯友兰引用了胡适发表在《新青年》第6卷第4号(1919年4月15日)《实验主义》文中的一段话意,在上世纪50年代批判胡适风盛时,被冯友兰曲解、强安到他头上的:“实用主义者的胡适,本来认为历史是可以随便摆弄的。历史‘实在是一个很服从的女孩子,她百依百顺的由我们替她涂抹起来,装扮起来’。”(《哲学史与政治》,刊于《哲学研究》1955年1月号,收入《胡适思想批判》第六辑)事实上,胡适原话的评论对象,系哲学而非历史。想到这句被断章取义、以讹传讹的名言,再联系关老爷稀里糊涂上神坛的事,实在有点黑色幽默与几分讽刺的味道。

  这样说来,你对于怎么读历史,乃至如何看待历史人物,能不保持一分警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