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感是诗人
□陈大新
清代李怀民《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将顾况之子顾非熊列在了张籍门下,说他的诗虽不及乃父广博,但清永则胜之。尤其对他的《落第后赠同居友人》一诗给予高度评价,其诗云:“有情天地内,多感是诗人。见月长怜夜,看花又惜春。愁为终日客,闲过少年身。寂寞正相对,笙歌满四邻。”
李怀民对诗的上半首评论说:“四句是一部全唐诗诀。”唐人诗主性情,这是李怀民的看法。而“有情天地内,多感是诗人”恐已超出了某个时代,应是古今诗的诗诀了。再说“花月”之感,也是自古人之常情。诗的后半部分写与同居者的对坐,这同居者多半是一起参考而落榜者,也有可能是偶遇的他乡之客。面对落第这一残酷的现实,二人相对无语。“愁为终日客”:客居京城,穷愁相伴终日。“闲过少年身”:等闲蹉跎了大好的青春。此与“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是一个意思。诗最后结于“寂寞正相对,笙歌满四邻”:落第的人,冷冷清清,无人过问;而此时正有一片笙歌起于四邻,是在庆贺登第的人。“寂寞”对“笙歌”形成了强烈对比,使落第的凄凉气氛愈加浓重。
《唐才子传》称:“非熊,姑苏人,况之子也。少俊悟,一览辄能诵。工吟,扬誉远近。性滑稽好辩,颇杂笑言。凌轹气焰子弟,既犯众怒,挤排者纷然。在举场角艺三十年,屈声破人耳。”说顾非熊为人滑稽好辩,实有乃父之风。《旧唐书·顾况传》载顾况:“性诙谐,虽王公之贵与之交者,必戏侮之。”非熊蹭蹬于科场三十年,多有委屈,固有怨声。他登第后,项斯赠诗云:“吟诗三十载,成此一名难。”(《送顾非熊及第归茅山》)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十年?非熊考了三十年才得进士,其中心酸,不是当事人,谁又能体会到呢?诗有抱屈之声是很正常的。他的登第也有故事,《唐才子传》记:“会昌五年,谏议大夫陈商放榜。初,上洽闻非熊诗价,至是怪其不第,敕有司进所试文章,追榜放令及第。”非熊诗名久著,连武宗也知其诗,没见他在榜上,感到奇怪,调来他的试卷看了,特追加他登第。真可谓“天子门生”了。他好友刘得仁有《贺顾非熊及第其年内索文章》诗云:“愚为童稚时,已解念君诗。及得高科晚,须逢圣主知。花前翻有泪,鬓上却无丝。从此东归去,休为坠叶期。”
刘得仁是可称得上非熊知音之人,非熊登第后被任命为盱眙尉,刘有诗相赠:“一名兼一尉,未足是君伸。历数为诗者,多来作谏臣。路翻平楚阔,草带古淮新。天下虽云大,同声有几人。”(《送顾非熊作尉盱眙》)他十分了解非熊,认为“一名兼一尉”与友人的志向差距甚大。不久,非熊即弃官归隐回茅山了。在《登楼》一诗中,已表现出非熊还乡的心迹:“登楼一南望,淮树楚山连。见雁无书寄,归吴定此年。”
非熊归山,一时名流竞相饯别吟赠,他也作诗回赠,有《成名后将归茅山酬群公见送》:“此名谁不得,人贺至公难。素业承家了,离筵去国欢。暮天行雁断,晓渡落潮寒。旧隐茅峰下,松根石上盘。”非熊称茅山为“旧隐”,是因为他的父亲顾况隐于此,而他在外漂泊,久无父亲新的音讯了。
非熊在登第前有过广泛的游历,足迹遍及塞北江南,留有《经杭州》《经河中》《出塞即事》等作品。他的人生苦旅之情,在一首《雁》中有所体现,其诗云:“逐暖来南国,迎寒背朔云。下时波势出,起处阵形分。声急奔前侣,行低续后群。何人寄书札,绝域可知闻。”
《旧唐书·顾况传》下附有非熊的小传,说他“累佐使府”,也是登第前的经历。宝历二年(826)至大和二年(828),非熊曾在李逢吉的山南东道节度使幕中,与诗人皇甫湜相遇,请他为父亲顾况的诗集作序。
顾非熊生卒年,据闻一多《唐诗大系》定为796~854年,又经傅璇琮考订大致相符。他有一诗一卷传世,今存于《全唐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