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降级

  ■青丝

  社交媒体上有一个女性声称,她丈夫才45岁就已被社会“淘汰”了:没有朋友,也不玩游戏,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和酒局,没有特殊的兴趣爱好……引发了不少人共鸣。之前我就常看到有人感叹,现在越来越不愿意社交了,每天工作之余,宁愿独自在家刷手机,感觉就很好,没有在外面交际酬酢那么累。尤其人到中年以后,可玩的东西不多,熟人在一起要么是饭局酒局,要么K歌打麻将,交谈也多为浮词漫语,令不少人心生厌烦。

  加之随着时代进化,不少人也逐渐培养出了自我超越情绪,彻底放下了过去想要铺搭人脉的执念,知道独处也是一种自我提升、自我愉悦的技能,且可以通过练习变得更好。曾有一段话在网络上和朋友圈里被广为转发:“人到中年,如果你熬到一个人喝茶,一个人散步,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书,没有电话,没有邀约,没有聚会,没有所谓的一些社交。早睡早起,善待自己,无欲无求,云淡风轻,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只是随心而活,知足常乐,顺其自然。那么恭喜你,你已经达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

  换了在以前,一个人如果总是习惯独处不参与社交,是很容易引来非议的,常会被视为“怪人”“不合群”“不好打交道”,当事人往往须承受着他人望向自己的怪异眼光以及不小的社会压力。即使本人不在乎,也很少会公然宣称这种做法有着合理性,更多是采取一种心理对抗的姿态,漠然视之。不似现在,不社交反而成为了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无数人为之引以自豪,感到骄傲和光荣。“社交降级”作为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既潜在反映了现代人的心理自我蜕变,也折射了随着时代发展,社会环境对于一些“异己”行为所展现出来的包容和友好度,有了长足的进步。

  哈佛政治学教授罗伯特·普特南的著作《独自打保龄: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认为,社交活动最初是因城市发展而增多频繁,其后城市扩张和新技术出现,如电视、汽车把人们的时间耗费在了独处或开车上,社交因此瓦解。网络时代,“社交降级”的趋势愈发明显。过去,一个人很难单枪匹马解决生活中必须面对的各种问题,不管内心喜不喜欢,都须为交际应酬做出一定牺牲,以此维持社会关系和人际圈子。这种社会文化环境,又会由“社交达人”创造出更多、更大的社交空间,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感觉这样做很重要。

  但社交的行为手段与目的,并不是总能建立起一种合乎逻辑的联系,很多时候,就如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说的:“社交往往廉价。”人们进行的大多是无效社交。而人的心理能量又是一种有限资源,若使用过度,也会像肌肉一样产生疲劳。当人们的有限精力已被家庭和事业消耗牵扯,再被无效社交压榨,就会感到很疲惫。于是随着年龄增长,不少人会根据自身需求重新调整目标,参与的社交活动减少了,转而更为注重那些自己认为有意义并真正欣赏的事情。

  近年有学者总结当前社会“内卷”的根源,认为“从不放弃”是一个重要的成因,很多人即使明知道所做的事情不会有什么结果,也要为之付出辛劳。过度社交就是很好的例子,很多场合已经明显超出了正常的人情互动往来的范畴,是受迫于名利心的裹挟和绑架,令许多人主动参与进去。从这个角度说,“社交降级”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发达的现代科技和商业服务,已无须依赖人脉支持系统,就能提升人的社会适应值。有了这样的现实可靠支撑,人们不用再以自我牺牲的方式去努力融入成为人际圈子的一个分母,可以跳出原有的思维羁绊,不再把时间和资源花费在不必要的社交上,知道安静的自我更有助于过上真正完整的生活。就如美国诗人奥登的诗句:“如果所有的星星都消失或死亡,我应该学会仰望空旷的天空。”

  “社交降级”是一种有所取舍的交往范式,毕竟所有的人际关系都须经历时间的检验。如果一个人对既有的社交圈子被中断感到害怕担忧,也说明平时的自主性很差,独自处理不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