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清淡的晚饭
■孙侃
那还是在我大学读书期间,快40年了。那年寒假,我从位于浙西的那所高校返回老家,途经杭州。当年的春运火车票是真正的一票难求,不足300公里的行程,居然非得要在杭州转车,且从杭州到老家的那一张车票,还是第二天的,这就不得不让我在杭州住上一宿。出了城站火车站,我在车站广场上转了几圈,一时觉得无事可干。忽然想起我外婆家曾经的隔壁邻居李宸康医师夫妇,就住在附近的佑圣观路,便想着在他们家混一顿晚饭。一冒出这个主意,就觉得自己真有点饿了,便向佑圣观路寻访而去。
小学三年级前的我由外婆带着,外婆家离杭州湾的滩涂不远,地处偏僻,物质尤显匮乏,孩子们几乎没有零食。李医师夫妇却是孩子们的“幸运星”甚至“救星”,他们家总有一些从杭州捎来的美味零食,且经常首先把零食分给我。记得那回我患了重感冒,大闹着要吃油金枣,仿佛吃了油金枣就能退烧。后来那袋“救命”的油金枣就是由李医师夫妇送过来的。
不过,在佑圣观路寻找李医师家让我大费周章。也难怪,年近八旬的他俩自从离开乡下搬进省城,我从未来过,只从父母的闲谈中捕捉到“佑圣观路”“大杂院里一间小屋”等信息。直到天色向晚,一位老者把我领到了一座大杂院的角落。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我看见李医师正在听收音机,李师母择着菜。他俩已衰老很多,而他们对已长大成标准小伙子的我惊讶不已。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坐在小屋的门口等吃饭……天完全黑了,李师母终于把饭菜放在小桌上。这时,我不无惊讶地发现,小桌上的菜蔬竟然极其简单,简单得甚至有些违逆常理:一碗炒青菜,一碗浇了一点麻油的白豆腐,另外的就只有紫菜汤了。一碗白米饭已放在我面前。我稍怔了怔,随即拿起筷子快速吃饭。因为菜蔬实在太少了,我只对炒青菜挟了几筷,舀了两小匙白豆腐。下午起一直饿着,干掉那碗白米饭后,我又打开了那只煮饭的钢精锅,竟发现里面只剩下了几颗饭粒。
此时的我颇显尴尬,隐隐中已感觉李医师夫妇如此对待,内中必有寓意,他们的生活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如此困顿。这种故意的做法究竟为何?半饥的我默默站在小屋的门口,内心五味杂陈。想要问询些什么,想要表达些什么,后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告别两位老人准备去附近的小旅馆过夜,李医师把我送到大杂院门口。将要转身之际,李医师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重重地一握。我从街道上低头走过,在小店里买了充饥食物,走进小旅馆,在大通铺里铺好被子,刷牙洗脸,然后坐在床上,全过程中脑子始终在转个不停。
渐渐地,我似乎悟出了李医师夫妇今天如此冷淡的原委,或许是向我传达一份隐晦且严酷的提醒,提醒我作为一名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学生,前来老者家里应该是看望,而不能是索饭,好像满足口腹之欲向来都是理所当然;不能光顾着自己填肚而对老者失礼,两手空空地跨进他人家门而不懂应有礼数,还浑然不知。为了不直接伤到我的自尊心,为了使这份提醒更有生动效果,他们便以一顿清淡到极致的晚饭,给我一个类似鞭笞的、不无严酷的提醒,使我领悟,让我铭记,让我在人际交往的教训中逐渐成熟。这顿清淡的晚饭赐予我的绝不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