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超构与诗人刘岚山

晚年的刘岚山先生 摄于1982年

  ⦾文化史谭 □富晓春

  一代报人赵超构与诗人刘岚山,是交往颇深的老友。他们结识于重庆《新民报》时期,抗战胜利后到了上海,又二度共事于《新民报》。对于杂文大家赵超构,可谓妇孺皆知,但诗人刘岚山可能知道的人就不多了,他是一位活跃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诗人。

  刘岚山(1919~2004),笔名胡里、路里,安徽和县人。他出身贫寒,父辈目不识丁,是从和县鸡笼山下走出来的诗人。他是新中国第一批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著有《漂泊之歌》《乡下人的歌》《和平的前哨》《和英雄相处的日子》《人生走笔》等。

  赵超构年长九岁,又曾是顶头上司,因而刘岚山对他总是多一份师长般的敬重,习惯称他为“赵老”或“超构先生”。而赵超构呢,则大大咧咧,总以兄称之。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长期保持着诚挚的友谊,一直到晚年。

  一

  上世纪30年代末,进步青年刘岚山带着《寻梦者的〈漂泊之歌〉》(刘岚山最早出版的诗集),从湖南湘潭出发,徒步四千华里投奔革命圣地延安。当时的延安迫于国民党的包围与封锁,已开始向外疏散;因为他没有任何组织关系,所以未能被抗大或鲁艺接收。在南返途中,他还被抓进了国民党西安集中营。

  1941年,他辗转到达陪都重庆,与赵超构聚首于《新民报》。早三年进报社的赵超构,当时已是著名的主笔,开设了“今日论语”栏目,逐日撰写时评。刘岚山初来乍到,暂且当一名校对工,经常与当地一批进步的文学青年交往。

  刘岚山进《新民报》是《华中日报》一位副刊编辑介绍的。当时《新民报》总编辑是赵纯继,他与赵超构同庚,两人自诩为“二赵”,亲如兄弟,他们对这个爱好文学的校对工,十分赏识。重庆《新民报》期间,除了后来的“三张一赵”(张恨水、张友鸾、张慧剑、赵超构)外,初期他们三人关系最为密切。

  当时的赵超构孤身一人在陪都,寂寞难耐,又因他为人木讷拙直,落落寡合,缺朋少友。他与刘岚山之所以成为挚友,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两人都能喝点小酒,是不可多得的酒友。刘岚山是有名的“酒仙”,5岁就跟着父亲喝酒了,一天三顿离不开酒。赵超构也不示弱,只要有人“凑脚”,他也能喝几盅。不过他们属爱喝酒而酒量不大的那种,老白干一小盏,农家酿一大碗。诗人木斧称“千杯不醉刘岚山”,只能说是朋友间的调侃。

  那时,他们都是热血青年,如饥似渴地阅读中外文学名著,想方设法接触进步书刊。不管谁的手头有了一本好书,他们都会轮流着看,当年的几本《译文》旧杂志,还有涅克拉索夫的作品,都是他们竞相抢阅的床头书。《译文》杂志对赵超构影响很大,1953年《译文》(后改名《世界文学》)杂志重新创刊,虽然已时过境迁,但赵超构仍然情有独钟,坚持自费订阅数十年。

  赵超构很快发现,刘岚山的心思不在报社,他的兴趣在搞出版、出丛书、办诗刊。果然不出所料,一年以后,刘岚山就离开新民报社,自立门户,在重庆涪陵办起了“山野书店”。横贴在门头墙上的“山野书店”几个招牌字,出自书法大家于右任之手。

  赵超构偶尔会到刘岚山的书店逛逛,随便翻翻新到的书。兴致所至,他们还会在店堂里摆上小方桌,抿上几口老酒,侃大山。

  那一个时期,赵超构与刘岚山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如何搞出版、出丛书。抗战胜利以后,赵超构曾想以《延安一月》稿费、版税为基金,与新民报人陈理源合作到上海开办出版社,原因均源于此。此事后因没有出版自由而“扼杀于揺篮之中”。

  1943年旧历新年过后,一个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的日子,赵超构又来到山野书店,却发现店门紧闭,一种不祥之感漫上心头。他四处打探消息,终获知刘岚山已回重庆,暂住南岸郊区炼油厂,在南方印书馆担任助理编辑。他还未及与对方取得联系,就得到刘岚山被国民党当局逮捕的消息,从此他们便失去了联系。

  二

  1946年,赵超构从重庆回到上海创办《新民报》晚刊。某日,赵超构正在埋头写稿,突然从门外闯进一个蓬头垢面、灰不溜秋的人,定睛一看正是刘岚山。原来当年他因牵涉出版进步书籍而入狱二年,出狱后曾赴解放区,后家庭突发变故,便又辗转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上海。

  刘岚山在回忆文章中是这样叙述的:“我和老友吴渭智到上海谋求职业,住在杨树浦工棚他哥哥吴清智家里,跑了几天,毫无所得,我遂前往圆明园路五十号新民晚报社找赵超构先生。”

  赵超构见状,二话没说,就让他留了下来。因刘岚山在重庆校对出身,赵超构便先让他重操旧业。当时编“夜光杯”副刊的,是在上海滩负有盛名的诗人袁水拍。校对也有分工,刘岚山除了负责新闻稿外,还负责副刊,也帮忙计算稿费字数,偶尔也凑版面或补白——其实,他已参与了部分的编辑工作,因此与袁关系亲近,后来成为至交。袁水拍夫妇是苏州人,袁夫人做得一手好菜,赵超构与刘岚山偶或上门吃饭。三人喝酒吃菜,细饮慢啜,好不尽兴。

  1948年11月,赵超构与袁水拍等接受中共地下党的安排,先后“走避”香港。刘岚山临危接手“夜光杯”编务。据老报人张林岚说,此属于“私相授受”,换言之就是“教一个校对暂时照看一下,每天发点稿子填满版面”。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刘岚山一直坚守在岗位上,“夜光杯”在他手中一天也没有停过。到了次年三月,国内及上海形势愈发吃紧。刘岚山女儿夏晓虹教授在《父亲与新民报》一文中回忆:“某日,父亲突然接到国民党市党部的通知,要夜光杯编辑前去开会。父亲本有左翼倾向,处此时局,更觉危险。经与朋友反复商量、研究,一致认为这很可能是个抓捕的圈套。于是父亲急忙脱身,转赴皖南游击区。”

  上海解放后不久,刘岚山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回到了新民报社,而此时,他已是军管会文艺处的干部了。新民报社举办一场“军民联欢会”,赵超构特地邀请刘岚山专门为此创作了一首两百多行的朗诵诗——《枪和笔大会师》,由一位诗协的朋友朗诵,受到了广大军民的欢迎。事后,新民报社以工会的名义,将《枪和笔大会师》印刷发行,赵超构在小册子前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序言——《关于〈枪与笔大会师〉》。

  赵超构在序言中写道:“本报上海版创刊三年来,走过一段崎岖曲折的道路,所有服务沪社朋友,几乎都尝到此中的艰苦,反动派的迫害、特务的威吓,加上通货膨胀造成的生活痛苦……这一切,在这篇朗诵诗中都有着很好的情绪表现。”

  三

  刘岚山是一位勤奋且独具慧眼的诗人与编辑,他兼职或专职担任“夜光杯”副刊编辑虽时间不长,却培养与发现了一批文学新人,著名的儿童文学家圣野当时还是一名在校的大学生,发表的第一首诗就是经他手在“夜光杯”刊出的,他还为其第一本诗集《啄木鸟》写过评介。

  在上海《新民报》晚刊的三年,也是刘岚山创作的“井喷期”。他发表了大量的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其中颇具影响的是《中国作家访问记》系列采访,先后介绍了郑振铎、魏金枝、叶圣陶、臧克家、姚雪垠、陈白尘、马思聪、许杰等名家,有着很高的文学价值。另外,他还结集出版了《乡下人的歌》《领路的人》等著作。

  在他走投无路、穷困潦倒之际,是赵超构与《新民报》接纳了他,使他有了施展文学才华的机遇与空间,让他有了继续追求光明的信心与勇气……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刘岚山感激在心。 

  新中国成立后,刘岚山离开《新民报》北上,在北京三联书店总管理处编译部任职。他不改“寻梦者”之初心,继续吟唱《漂泊之歌》。没过几年,他便又担任志愿军战地文化服务队队长,奔赴炮火纷飞的朝鲜战场……此后,赵超构与刘岚山就不常见面了。据袁水拍致刘岚山信函透露,他们晚年有通过信,刘岚山还声言赴上海看望赵超构,但终未能成行。

  刘岚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不管岁月如何流逝,世事如何更替,他的心底始终隐藏着一个心愿,那就是要在有生之年为超构先生——“这位纯朴、酣厚、直爽和快人快语的长者”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1980年前后,已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诗歌散文组组长、编审职务的刘岚山,获知年届70的赵超构至今尚未出版杂文集,有点愤愤然。他认为赵超构和聂绀弩是“鲁迅先生而后的中国两大杂文作家,是鲁迅杂文的继承人、发扬者,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辉煌的杂文大作家”。

  有一次,社里的编辑季涤尘去上海组稿,刘岚山特地委托他去看望赵超构,希望将林放写的“未晚谈”杂文编选成集,交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可结果事与愿违,赵超构不领刘岚山的情,托词婉言谢绝了。此时,刘岚山才真正意识到,为超构先生做一件事的愿望,恐怕赵超构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赵是个好人”,这是袁水拍给刘岚山通信时随带提到的一句话,在刘岚山平静的内心引起了强烈的震撼,他说“这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呼唤”。他在《我和袁水拍——兼悼赵超构先生》一文中,这样评价赵超构和袁水拍:他们“永远是奇伟的‘好人’!”“是伟大的诗人和杂文大作家!在未来的中国文学史上必将记载他们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