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一人”的风骨

　　□罗兰芬

　　绍兴市上虞区陈溪乡太平山村村口，新修的牌坊旁静卧着一块裂成两截的明代石碑。碑石高76厘米，宽320厘米，中间“林下一人”四字为楷书，字体端庄厚重、笔力遒劲；款识为“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为/礼部主事徐观复赠”，落款未署年月。据考证，坊额系明崇祯元年至八年（1628~1635）间所立，距今300多年。这方碑刻的主人，是明末上虞下管人、官至礼部主事的徐观复。

　　“林下一人”四字，源自唐代诗僧灵澈酬答容州刺史韦丹的诗作。韦丹寄诗示欲退隐，灵澈答曰：“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诗中直言世人多称欲退隐山林，却鲜有真正能做到者。徐观复偏偏要做那“林下”之人，截取诗中四字自号，表明心迹，死后更以此四字铭刻于石，立于他归隐终老的太平山下。

　　徐观复是何许人也？笔者在清光绪《上虞县志校续》卷十“人物”中找到记载：“徐观复，原名显，字微之，号一我。少颖异，髫年即领袖虞士。万历己酉，乡举；庚戌，成进士。性刚直，所至发奸雪枉，势临之不少动。”所谓“髫年即领袖虞士”，是说他在少年时期便已才华出众，成为上虞士子中的领袖人物。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天资聪颖、刚正不阿的读书人形象。徐观复万历三十七年（1609）中举人，次年便成进士，可谓少年得志。此后历任顺德知县、仙游知县、池州推官，后升任刑部主事，改兵部，再转礼部，在任何职位上都政绩颇佳。

　　然而就在仕途通达之际，徐观复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清光绪《上虞县志校续》载：“观复见魏璫渐横，且母老，遂告归。母殁，结庐太平山母墓侧，为终隐计，自命‘林下一人’。”他隐居后著有《拙鸣》《甘拙》《拙癖》《学独》《宦独》《禅独》等集，以“拙”与“独”自况，可见其甘于寂寞、不趋时俗的品格，也是对官场“巧宦”的一种自觉疏离，是他对自己人生选择的坦然与自信。为他题写“林下一人”的郑三俊，亦是明末名臣，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以清正廉明著称，由他题赠此额，当是深知徐观复为人。

　　数百年风雨侵蚀，牌坊石柱已拆毁用作它处，坊额也曾深埋地下，幸得几年前失而复得，村民遂捐资仿制了石牌坊竖在村口，这块断裂的碑石也静卧于牌坊左侧，无声地讲述着一个读书人以退为守、以隐明志的人生选择。

　　“林下一人”四字，既是徐观复的自号，更是他一生的写照。他所追求的“林下一人”，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心有坚守、身有风骨。因为他并非没有能力在官场继续攀升，而是选择在浊世中守护内心的清明。300多年前的他在太平山下寻得了心中太平，而今的太平山村，因这份“林下”风骨而更显山水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