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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的三位良师
时间:2018年01月13日   作者:赖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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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被称为“乡愁诗人”的余光中在台湾逝世,享年89岁。余光中是学贯中西的作家、诗人、学者和翻译家,其中文、英语的造诣都很深。他一生从事四个方面的工作:第一是诗歌,第二是散文,第三是评论,第四是翻译。他因此被誉为文坛的“璀璨五彩笔”,现已出版诗集21种;散文集11种;评论集5种;翻译集13种。那么,他遇到过哪些优秀的中英文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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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老师戴伯琼

1943年,余光中高一那年,一位前清的拔贡来教其国文。他便是戴伯琼先生,当时已70多岁了,完全是川人惯称的“老夫子”。依清制科举,每12年由各省学政考选品学兼优的秀才,保送入京,也就是贡入国子监,谓之拔贡。再经朝考及格,可充京官、知县或教职。如此考选拔贡,每县只取一人,真是高材生了。戴伯琼就是巴县的拔贡,旧学之好可以想见。

冬天,他来上课,步履缓慢,神态从容,着长衫,戴黑帽,坐着讲书。多年之后,余光中还记得他教周敦颐的《爱莲说》的样子:他摇头晃脑,用川腔吟诵,有金石之声。这种老派的吟诵,随情转腔,一咏三叹,无论是当众朗诵或者独自低吟,对于体味古文或诗词的意境,最具感性的功效。

因为戴老夫子的耆宿背景,余光中和同学们交作文时,就试写文言文。凭他们这一手稚嫩的文言,怎能入夫子的法眼呢?幸而他颇客气,遇到交文言的,他一律给60分。后来余光中他们死心了,改写白话,结果反而获得七八十分,真是出人意外。

有一次,余光中和同班同学吴显恕读了孔稚琏的《北山移文》,佩服其文采之余,对纷繁的典故似懂非懂,乃持以请教戴老夫子,也带点好奇,有意考他一考。不料夫子一瞥题目,便把书合上,滔滔不绝,不但他们问的典故他如数家珍地详予解答,就连没有问的,他也一并加以讲解,令余光中他们佩服之至。


二舅孙有孚

余光中的二舅孙有孚,对他也倾注了大量的心血。那时,余光中一家都住在悦来场(今重庆市渝北区悦来镇)乡下的一座朱氏宗祠里,山下是南去的嘉陵江,涛声日夜不断,入夜尤其撼耳。余光中的二舅家也安营扎寨在附近的另一个山头,和朱家祠堂隔谷相望。

由于父亲经常在重庆城里办公,只有母亲带了独生子住在乡下,所以实际上主要是由他的二舅来抓教授古文。余光中的二舅比他父亲要闲得多,旧学造诣也比较高,而且浓郁的道家性情使他更加喜欢美文,这正合余光中的抒情倾向。

就这样,他为余光中讲了苏轼的前后《赤壁赋》和欧阳修的《秋声赋》,一面捧着水烟筒,不时滋滋地抽吸,一面为小外甥娓娓释义,哦哦诵读。他的乡音近于吴侬软语,纤细中透出儒雅。

他家中藏书不少,最吸引少年余光中的是一部插图动人的线装本《聊斋志异》。二舅和父亲那一代人,都认为这种书轻佻侧艳,只宜偶尔消遣,当然不会鼓励子弟去学习和模仿,以免毒害青少年的心灵。好在二舅溺爱这位外甥,因此也就每每在小外甥小施伎俩撒撒娇之后,就丧失了原则,有时甚至主动提出要为外甥“闭门攻读”站岗放哨。而小外甥则放心且尽情地神游于人鬼之间。

余光中畅读旧小说,尤其爱看《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甚至《封神榜》《东周列国志》《七侠五义》《包公案》《平山冷燕》等等也在闲观之例,但看得最入神也最仔细的,还是《三国演义》,连草船借箭那一段的《大雾迷江赋》也读了好几遍。至于《儒林外史》和《红楼梦》,余光中则要到大学时代才认真阅读。因为当时初看《红楼梦》,只觉得曹雪芹过于婆婆妈妈,颇有点像刚刚失去了爱子的祥林嫂,少年余光中自然很不耐烦,读了没几章,就搁置一旁。

余光中认为,不读旧小说不能称之为中国的读书人。高雅的古典文学固然是在诗文与史哲,但通俗的旧小说与民谣、地方戏之类,却为市井与江湖的文化所寄,上至诗人墨客,下至走卒贩夫,广为雅俗共赏。身为中国人而不识关公、包公、武松、薛仁贵、孙悟空、林黛玉,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说庄、骚、李、杜、韩、柳、欧、苏是古典之葩,则西游、水浒、三国、红楼正是民俗之根,有如圆规,缺其一脚必难成其圆。

他认为,读中国的旧小说,至少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认识古代社会的民情风土、市井江湖,为儒释道俗化的三教文化作一注脚;另一则是在文言文与白话文之间搭一桥梁,使在两岸自由来往。旧小说融贯文白,不但语言生动,句法自然,而且平仄妥帖,词汇丰富;用白话文写的,有口语的流畅,无西化之夹生,可谓古代社会白话文的“原汤正味”,而用文言文写的,如《三国演义》《聊斋志异》与唐人传奇之类,也属浅近文言,便于白话过渡。加以故事引人入胜,这些小说最能使读者潜化于无形,耽读之余,不知不觉就把中文摸熟弄通,虽不足从事什么声韵训诂,至少可以做到文从字顺,达意通情。


英语老师孙良骥

1940年至1947年,余光中在南京青年会中学(今南京五中)读书,其中1940至1945年在四川江北县悦来场,1945年至1947年在南京,他在该校遇到了一位优秀的英语老师。

余光中认为,孙良骥老师是良师中的良师。他是南京青年会中学的教务主任,更是骨干教师,教学十分认真,用功的学生尊敬他,偷懒的学生怕他,余光中则既尊敬、热爱他,也有三分怕他。

孙良骥老师毕业于金陵大学外文系,深谙英文文法,发音清晰而洪亮,如果他教的课还听不明白,就只能怪自己笨了。从初一到高三,余光中的英文全是他教的,从启蒙到奠基,从发音、文法到修辞,都受益良多。当日如果没有这位严师,日后余光中不可能成为作家与学者。

孙老师身高不满五尺(1.6米左右),才30多岁,竟已秃顶了。中学生最欠口德,背后总喜欢给老师取绰号,很自然称他“孙光头”。而余光中从不附和他们,就算在背后也不愿以此称呼。孙老师脸色红润,精神饱满,步伐敏捷,说起话来虽然带点南京腔调,却音量充沛,句读分明。

他和余光中都是四川本地同学所谓的“下江人”,意即长江下游来的外省人,更俚俗的说法便是“脚底下的人”。余光中到底是小孩,入川不久就已一口巴腔蜀调,可以乱真,所以同学初识,总会问他:“你是哪一县来的?”他们已断定余光中是四川人了。孙老师却学不来四川话,第一次来余光中班上课,点到侯远贵的名,无人答应,显然迟到了。他再点一次,旁座的同学说:“他耍一下儿就来。”孙老师不悦,说:“都上课了,怎么还在玩耍?”全班都笑起来,因为“耍一下儿”在四川话中是“等一下”的意思。

余光中班上有位同学名叫石国玺,文言文基础很好,说话爱“拗文言”,有“老夫子”之称。有一次他居然问孙老师:“‘目’英文怎么说?”孙老师说:“英文叫做wood。”有同学知道他又在“拗文言”了,便对孙老师解释:“他不是问‘木头’,是问‘眼睛’怎么说。”全班大笑。

在孙老师长年的熏陶下,余光中的英文进步很快,到了高二那年,竟然就自己读起兰姆的《莎氏乐府本事》来了。余光中立刻发现,英国文学之门已为他开启一条缝隙,里面的宝藏隐约在望。几乎,每天他都要朗读一小时英文作品,顺着悠扬的节奏体会其中的情操与意境。

高三班上,孙老师教余光中他们读伊尔文的《李伯大梦》,课后余光中再三吟诵,直到流畅无阻,其乐无穷。更有一次,孙老师教到《李氏修辞学》,余光中一读到丁尼生的《夏洛之淑女》这两句:“而行人上上下下地往来,凝望着是处有百合盛开。”他便直觉必定是好诗,或许那时缪斯便已进驻在他的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