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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仰承三题
时间:2018年11月06日   作者:范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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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字而已”

艺术评论家王瑞芸在《也谈木心》中,提及比木心大五岁的她父亲曾评说下一代人:“他们这辈人,只好算识字而已。”王父是和“木心同时代同地域的标准‘产物’:学贯中西……读过赫胥黎的《天演论》之类,会用英文说‘德莫克拉西’(democracy)等语,同时提笔就能写诗填词。至于丹青绘事、书法篆刻,仅算个囊中玩物,要的时候,随便就掏了出来”。出身于民国乡绅人家的王父,与木心在文化谱系上全然一脉。他们学贯中西,身怀多种才艺,并懂得如何精致地生活。王瑞芸其时已在北京读研究生,但在其父眼里,“这辈人”因受教育局限,综合才艺欠缺,“只好算识字而已”。

笔者曾参观桐乡乌镇的木心故居和美术馆,在微信上感叹:“在木心面前,陈丹青乐认自己是个小瘪三,而范某不过是野蛮人。”有朋友跟贴:“那我等算是山顶洞人。”更有人自嘲:“那我辈是类人猿。”经历了严重文化断层的N代人,在综合人文艺术素养上,与木心那代人的差距,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木心当年在纽约给陈丹青一伙开讲文学史,有感于听课对象在学识上的贫乏,感叹:“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另外,如以“民国最后一位才女”张充和为标高的话,如今很多“网红”,连识字都很有限。

王瑞芸说:木心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随便就能做成大大小小的‘木心’,错落在生活的各个层次里,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晕……现在,丰饶的季节过去了,一园子的繁花凋敝了,而木心却一支独秀……怎能不成为奇葩。”当年的“江南秀士”们,那么丰盈充沛、妩媚雅致、清贵华丽,而当今文坛艺苑上的衮衮诸公,很多不过是“识字而已”。


穿越“追星”

追星族狂热到失去理性,被称为“脑残粉”,但也有一流人物扮演另类“超级粉”。他们追的可不是同时代的什么“星”,而是遥隔时空的大号先贤或杰出前辈,堪称穿越时空的“追星” 佳话。

乔布斯说:“我愿用我的全部科技成果来换取与苏格拉底一个下午的相处。”这位将科技、生活、艺术、时尚融于一炉的天才发明家,其创造力的源泉正是哲学。而苏格拉底是西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哲学家,并代表了一种生活意义上的哲学。“换取”之说虽纯属虚拟,但乔布斯之于苏格拉底的“超级粉”形象呼之欲出。

陈丹青说:“鲁迅先生是我几十年来不断想念的一个人。”“我知道自己属于在‘鲁迅’这两个字上‘落了枕’的人。”以至“翻出鲁迅先生随便哪本小册子,一读下去,就看见老先生坐在那里抽烟,和我面对面!”他还说:“我曾经假想自己跟这个人要好极了,所以我常会嫉妒那些真的和鲁迅先生认识的人……”

另类“超级粉”自身的成就,恐怕和穿越“追星”不无关系,至少可见其精神谱系其来有自。他们与先贤在思想认同、精神感应和情感共鸣上所达到的高度和深度,将“脑残粉”甩出十万八千里。


不读“老死”

台湾女作家朱天心应邀到台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与一批优秀文科生对话。学生请朱天心开文学书单,考虑到她们的年纪和台湾的氛围,朱老师刻意选择较好看、较易入门的。当时有现场对话——“可以考虑张爱玲。”“她不是死了吗?”“那白先勇。”“可是他那么老。”这四句对话所折射的流行于年轻人的阅读文化现象,被朱天心的丈夫、评论家唐诺视为“当代经典级别的”。台湾名校的高中生如此,大陆很多年轻读者亦莫能外。

已死的作家(哪怕在文学史上有地位)不读,老了的作家(哪怕其作品优秀)也不读。作者是否“老死”,居然成了阅读选择的一大考量。于是,传统经典之作(作者早已离世),自然被排除在视野外。当代优秀作品,因作者“过气”而受冷落。阅读沦为一种追星活动——追眼下当红之星。精神快餐热销,文化泡沫泛滥。“天下第一等好事”的读书,蜕变为对大众文化时尚的追捧。如此阅读,不浅薄也难。年轻人爱追时髦或可理解,但在精神生活中一味追时髦、求时新,而不“温故”,数典忘祖,是一种很蹩脚的习惯。正如唐诺所说:“更多好东西不在你的习惯里。”

经典著作历时久,读书岂可论“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