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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花
时间:2018年09月22日   作者:李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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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花,一枚长“花”的柿子干。她似十五的月亮从体内分泌出的糖粉,在越来越低的气温下凝结,洁白如雪,美丽如花,把暗红莹透的柿子干紧紧包裹。

大姑是制作柿花的高手,每年我家食用的柿花都是她送来的。大姑是表姐的大姑。表姐年少时,每逢假期就往大姑家跑。像爱自己的孩子一般,大姑总会架起木梯,取下挂在房梁上的腌鱼腌肉,伴着素菜烩炒,装在青花碗里端上八仙桌。表姐说那几年可能是长身体之时,看到大姑家的鱼肉,总要扒下两大碗米饭。

表姐还说大姑家的橘子好吃、枣子好吃,柿花更好吃得不得了。她到大姑家拜年,临行前大姑总会把一袋柿花塞到她手上。而当我的女儿也懂得享人间美味后,大姑进县城时也把柿花送到我家。女儿攥着姑婆做的柿花,像表姐小时候一样不舍得吃,放在眼前左看右看正看反看,然后慢悠悠地伸出舌尖,舔一舔,笑嘻嘻地赞上一句好吃。

60年前,大姑嫁给姑夫,成为黄湾公社钱江大队的一员,那儿有山有水,风景优美。姑夫是远近闻名的木工好把式,一年到头走南闯北,家里的一切农活随之都落在大姑的肩上。大姑一边照顾子女,一边劳作着一亩三分地。此地虽然离县城较远,但社员也有他们的活法——他们在山山梁梁种上杨梅树,房前屋后又种下一棵棵橘树、枣树、柿树,随手可享果树给予的馈赠。每年秋天,橘子青中透黄,枣子半红半白,柿子也像喝了季节的酒酿一般红了脸蛋。那一串串红灯笼般的柿子,或骄傲地立在山梁上,或懒懒地躺在黑黑的瓦檐,或多情地探进棱棱的石墙,不动声色撩拨起一座古村落的千年芳心。村民们纷纷早出晚归,挑回一担担丰收的果实,也把脸上的笑靥挑得风生水起。

生活就像小河的水一般,铆足了劲地朝前奔。如今,大姑和姑夫虽然年纪大了,但勤劳的本质不变,双双在家经营着田地里的作物。秋日连续晴好的日子,一对老人就坐在阳光下将一担担脱涩的柿子去皮,摆在篾垯里,晒在阳光下。晒晒停停,直到洁白的霜花倾吐而出,大姑便把柿花你一袋我一袋地分将出去,再出售一部分,最后留下些许,以便过年时招待客人。用大姑的话说,老人在家能够管好自己的吃穿,孩子们在外闯拼也就更踏实了。

表姐家也种有一棵柿子树。每年深秋,一树火红的柿子像旗子一样树在绿意盎然中。柿子成熟时,表姐身高一米八的父亲就蹭蹭几下爬上树摘柿子,母亲在树下帮衬。后来,表姐的母亲走了,父亲的头发白了,一树的柿子,只能痴痴地像老父亲一样,等待着孩子们回家,动作生涩地帮衬着摘下天地精华。

表姐摘回来的柿子,我也学着脱涩、去皮、晒干,制成柿花,并一遍又一遍地向大姑求教技术。只是那柿花的样貌、味道,着实无法与大姑制作的相媲美。我看着大姑,想着她走过的岁月,忽然发现,大姑才是一枚最好看的柿花。

人的一生其实就像一枚柿花,从开花结果再到霜花裹身成柿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实,很多事情都非一朝一夕可成愿。完美的结局,是一杯时间与经验共酿的美酒,又如一枚齿鼻留香的柿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