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蓖麻往事
时间:2018年09月13日   作者:陶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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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大儒陈献章有一幅流传下来的草书作品《种蓖麻诗卷》,记录了他避世离俗,于家乡广为种植蓖麻的事迹。现在的年轻人对蓖麻可能会比较陌生,因它既不能吃,也不是纺织原料,生活中很少有交集。然而上了些年纪的人,就知道用蓖麻榨出的油,是过去常用的医药泻剂。美国作家鲍金美,出生在民国时期的中国,她在《杭州:我的家》一书里回忆童年生活,提到自己幼年贪嘴,经常吃东西没有节制,每次因消化不良去看医生,都“得喝很多的蓖麻油”……虽然时光最终会被岁月的河流带走,但有些储存在脑子里的记忆细节,却是永恒不朽的。

此外,经历过特殊时代的人,也会对“山渠面面拥蓖麻,锁尽东风一院花”的场景感觉非常熟悉。我读小学的时候,学校为了令生产与教学结合,下过很多劳动任务,如让学生积肥、养蚕。但是,城市里上哪去找肥料呢,大家都是用撮箕盛一些灰土到指定地方,敷衍塞责。养蚕众人倒是很有兴趣,只是城市里桑叶不太好找,须花钱从专门采桑叶来卖的农民手里买,一段时间后就无以为继了。后来,学校又给每位学生发几粒蓖麻种子,让带回家里种,第二年把收成的蓖麻籽统一上缴,说是送去做飞机的润滑油。

那是上世纪70年代末,城市里的居住形态还是以私宅为主,很多人家都有院子或天台,或于屋前屋后有小块空地。广为发动民众种蓖麻的目的,是见缝插针零星种植,取众人同心协力、聚沙成塔之效。我领到几粒种子,在家门口的泥地挖了一个坑,埋入后又饶有兴致地每天浇水。蓖麻的适应性很强,贫瘠土质亦可种植。没多久,种子就开始发芽,冒出来的新梢随风见长,很快就变得粗大而健壮。最好看的是蓖麻叶子,像是一张张摊开的手掌,且可用来养蚕。蓖麻蚕呈青灰色,花纹斑斓,与吃桑叶的家蚕迥异,样子有些怕人,我们经过颇长一段时间,才艰难地接受了它,对这个异类表示出了宽容。

到了秋天,每株蓖麻的顶上,结出数十枚带刺的球形蒴果。由于坊间四处可见蓖麻,富于形象化,遇到倔头倔脑、态度执拗的孩子,大人经常会骂:“这孩子怎么像蓖麻子一样,浑身是刺?”很简单一句话,就把那种乖僻固执、不听劝导的性情,描述得既具体又生动,旁人一听就能了解。把蒴果剥开,里面有几粒椭圆形的蓖麻籽,皮色和花纹很漂亮。然而这股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学校这时已没人再提统一上缴蓖麻籽的事了,见留着无用,我们就把蓖麻籽捣烂,把粘乎乎的油涂在塑料板上,上面覆一块透明塑料布,就是一个简易的算术草稿本。用笔尖在上面划出的印痕,手一揭,就会重新恢复原状。我们对自己的创造很得意,满心欢喜地接纳了这个周而复始的游戏。

后来我们才知道,蓖麻籽除了炼润滑油、制肥皂之外,昔日的书画名家还常用来加工印泥。南宋杨万里诗:“不知千里寄底物,白泥红印三十瓶。印泥未开出馋水,印泥一开香扑鼻。”上好的印泥向为不易得的文化用品。唐鲁孙的《天下味》提到,他曾虔心向一位擅制印泥的世交请教,学会用蓖麻油制印泥之法:霜降后采收饱满的蓖麻籽,晾干后放到竹篮里陈化一年,用石臼捣烂。把榨出的蓖麻油添加多味药材,放入瓷器用小火煨三天三夜,把蓖麻油里的水汽彻底蒸发干净,称为“煅油”。接下来,取精心筛过的上品朱砂,与蓖麻油调合成印色,再加入艾绒拌匀,陈放三个月,等艾绒、印油、印色完全融合为一体,即为极品印泥。

用蓖麻油印泥钤记的印章,具有时间属性,即使时移世易,色彩仍然鲜艳明亮,展现出非凡的力度,是对书画作品的最高致敬。只不过在工业化的今天,这些文化景观,就像我们昔日曾经种下的蓖麻,早已被历史的尘土所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