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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茶馆
时间:2018年08月07日   作者:明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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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一时一地老人家的生态,那就得去当地的茶馆。

一到重庆,当地闺蜜李辉,就拉我去寻访交通茶馆,就是那个开在黄桷坪川美老校区旁边的老茶馆,现在,它已经成为文青们到重庆一定要拜访的“网红茶馆”。

一进茶馆,我就诧异:重庆市中心居然还有这样的老地方:茶桌都是磨掉了漆的四方老木桌,茶凳全是那种最老古的长条凳。高挑的人字屋脊上有透光的天窗,自然的光线从那里涌入,照见了实木椽子上斑驳的木纹。屋顶上的老吊扇是明确的上世纪80年代风格,有的已经足足用了30年。茶馆不卖点心和酒菜,就卖茶。最贵的茶只有8块,而老重庆最爱的沱茶,在盖碗里冲泡的那种,就卖两块五毛钱。

我们去选茶的时候,看到柜台后面寄放的一溜儿茶杯,什么样的质地和式样都有。有的茶杯,杯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明显许久没有用过了。

问亲自沏茶的老板:这茶杯是老茶客寄放在这里的?

老板略带惆怅地回答:对。你看这搪瓷杯,原来是个老棒棒军的,他在码头上挑货挑到69岁,回陕西老家去了;这白瓷杯,是附近的老裁缝的,他有8个月没有出现了;这玻璃杯,是我们川美雕塑系的老教授的,前年老伴去世,不久就被儿子接到美国去了……长久没出现的茶客,我们都担心他已不在人世。因为孵茶馆是有瘾的,如果他回到重庆,一定风雨无阻要来会一会老茶友的。

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为啥不帮他们把茶杯洗干净,你瞧,积了这么多茶垢。

老板正色说:那可不成!你不经主人同意就帮他洗茶杯,好比动了他的根。老茶客会发火的!想想也是伤感,这只茶杯,差不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与外头那个热闹的世界唯一的一点联系了。

听了她的话,味道粗野的沱茶喝在嘴里,有一丝难言的苦涩。那也是站在人生尽头的老人,向着来处恋恋回望的滋味吧。

那种眼神,可也不见得尽是伤感。因为,桀骜不驯的虎虎威势,廉颇老矣却能吃下一大碗饭的精神气,对新鲜事物评头论足的高昂劲头,每天都在茶馆的四方桌上演绎。而画家陈安健挂在这里的画儿,更是纤毫毕现地展示了泡茶馆的老人家们活色生香的生活,还掺入了戏剧魔幻主义的色彩。没错,在陈安健笔下,这交通茶馆俨然是一个话剧舞台,一个集中了大量戏剧冲突的小世界。它有腔调有台词,有民间互相帮衬的江湖义气与古道热肠。天天来报到的老茶客,比如眼如铜铃犹如鲁智深在世的范大爷,须发皆白好比老年版《父亲》的徐大爷,70岁以后硬是练出了6块腹肌的宋大爷,他们的悲欢喜乐、一颦一笑,既入了画儿,又天天在茶馆里“演出”着。以至于我这看画的人,分不清哪是艺术,哪是现实。

是的,茶馆如船,这些脾气倔强目光如炬的老人家,就是这条船上的“舵爷”。 黄桷坪独特的艺术气与江湖气,以及它独有的怀旧情愫,都在这几个竹壳热水瓶中了,都在下午三点钟,突然从某张茶桌上冒出的川剧唱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