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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电影
时间:2018年08月07日   作者:张进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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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还没完全降临,有人已在城南公园的绿道健身了。我沿三塔湾的栈道走着,运河上吹来凉爽的晚风,跨过西丽桥,突然看到公园门口挂着白色幕布,原来这里在放电影,真是久违了。

上世纪70年代,城西一带的居民往往去嘉兴卫校的操场看露天电影。只要听说要放电影了,人们便早早吃过晚饭,一些老人拎个小竹椅子,我和弟妹则喜欢搬个长凳,总把凳子尽量往前放,希望离幕布坐得越近越好。来这里看露天电影的,不仅有卫校的教职员工,还有附近的居民。那个年代没什么娱乐活动,难得放一本电影,是必须要去看的。

其实,有的电影早已看过很多回,《地道战》《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记》《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等电影电影院早就放过。但当时大家喜欢在夏天看露天电影,可能也是将其当成是一种乘风凉的方式吧。拿把蒲扇,一边扇一边看,人虽多,但操场上风大,还是挺凉快的。那个时候,看一场露天电影也就两三分钱,比吃一支绿豆棒冰还便宜。

我下乡后,村子里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小青年有七八个,平日里吃过晚饭无事可做就打牌。每逢大队放电影的日子,就早早到学校附近的熟识人家借条长凳放在那里。在乡下看露天电影是不收钱的,放电影也不用通知,电影站的小船在学校河埠头一停,两根竹竿一立,大家就知道今晚要放电影了。至于放什么,也没有人去问,只要有得看,管他放什么电影。学校边上的冯家浜近水楼台先得月,村上的人下午就把板凳椅子放在幕布前了,位置绝佳。远一些生产队的人,是不高兴走几里地扛着个凳子去的。借不到凳子的,就靠在教室外面的墙壁上,或搬过几块砖,随便一坐。有些年轻人,虽说是来看电影,实则不大安分,总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尽往漂亮姑娘身边靠,与喜欢的人没话找话地说上两句。

喇叭里传来的不仅仅是电影中激烈的枪炮声、胜利的欢呼声,偶尔还有发生紧急情况时的呼叫。一天大队正在放电影,突然喇叭里传来让我和阿金两人立即到学校办公室的呼叫。我马上拉起阿金,挤出人群来到教师办公室。大队治保主任、民兵连长,还有其他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已经在办公室。见我们到来,治保主任表情紧张而又严肃地说:“金华蒋堂农场一个劳改犯逃窜到了我们大队,根据可靠情报正在××家里,你们几个马上出发,一定要在电影结束前把他抓回来,千万不能让他溜了。具体如何行动,听民兵连长的安排。”连长接过话头:“我已准备好两根麻绳,6个人分成两组,阿金带个人在门口放绊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去,一定要拉住绳子;我和进喜几个人到里屋盘问,伺机抓捕。”

我们悄悄摸到这户农家,阿金他们先在门口拉起了绊索。我从屋后的泥坯墙上方往里一看: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穿着裤衩赤膊躲在蚊帐后面。我们随后推门进去,来到里屋,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圆领衫坐在床沿上。

连长问:“你儿子呢?”

“看电影去了。”

“家里来过什么人吗?”

“没有。”

“帐子后面什么人!”连长厉声呵道。

劳改犯眼看躲不过去,光着上身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来走亲戚的。”

“走亲戚为啥要躲在帐子后面?”劳改犯顿时拔腿就往外跑。

我随手一拦没抓住,他刚出门就被麻绳绊了个嘴啃泥。我们一起扑上去,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押送到学校。

看电影的人光顾着看大银幕,当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在乡下那几年,到许多村庄看过露天电影,不管是隔壁大队,还是相邻公社,一放露天电影我便会与朋友结伴前往。散场后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再远也心甘情愿。在乡下,能有比看电影更开心的娱乐吗?竹竿间那方幕布上演的动人故事很精彩,我们又何尝不是走在时代的那方幕布上,上演着自己的青春故事呢?

从乡下回城已经整整40年了,今年也恰逢改革开放40周年,这40年间嘉兴的变化实在太大。在城市里再次看到露天电影,让我在感到惊讶的同时还觉得特别亲切。人们随意地坐在石凳上、草地上,享受着夏夜的凉风,看看老电影,很是消闲自在。我朝周围一看,很多和我年纪相仿的人也在专注地仰望银幕。我想,他们也许和我一样,不在乎电影放的是什么,而是通过这块幕布在回忆曾经的青春岁月,怀念匆匆走在田埂上那响亮的蝉叫蛙鸣,怀念散场后嬉笑打闹的那些身影,怀念浩瀚星空下那段没有结局的恋情……

年少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电影还是以前的电影,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