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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瓜
时间:2018年07月10日   作者:储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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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瓜静卧于层层瓜叶中,肥白如巨大的土蚕,可当枕头。江南旧时有器物名竹夫人,也叫青奴,一米来长,以竹篾编织而成,镂空圆柱形,状如男根,里面放两只小竹球,外表涂以清漆,暑天抱之入睡,取其沁凉,据说也有助于传宗接代。冬瓜是天然的瓜夫人,夏日里如若枕一条,再抱一条,必有清风徐来,可得逍遥一梦。

枕瓜而眠抱瓜而梦的事,不记得是否做过,穿开裆裤时倒是骑过冬瓜。以瓜为马,手里舞一根芭茅,嘴里喊驾驾驾,快活煞。下得马来,两瓣屁股如同打了厚厚的粉底,与年画里胖娃娃的脸蛋有得一比,瓜上的白霜被揩得精光,露出青碧的瓜皮,摸起来莹润得很,似砚台。苏东坡说歙砚瓜肤縠理,瓜肤就是冬瓜的皮。前些时候在藏家手中见到一方歙石冬瓜砚,砚额枝叶芊芊,中间藏有一只人见犹怜的小瓜,墨池是一只大瓜的竖向截面,池间瓜子布列成阵,砚面滑嫩如丝绸,抚之手感温润如青泥。

冬瓜初生时拇指大小,娇娇站于藤上,头顶各举一朵黄花,瓜身瓜藤瓜叶布满自卫的绒毛,硬者如利刺,软者如毛刷,虫子不可近身。吾乡木瓜冲,初生的瓜瓞叫“剌”,读音如此,字不知如何写,就像叫小孩子“毛伢”,有亲昵宝爱的意思。冬瓜老了,垂于藤下或者卧于叶间,绒毛渐次褪去,一身高僧气和隐逸之味,秋霜来袭夏雨来打都不为所动,似在默念阿弥陀佛。

东西南北四方,古人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对应之,此外,又有东瓜西瓜南瓜北瓜与之相对应,似也可称之四圣果。冬瓜,有的地方叫东瓜,字的写法不同。吾乡吴楚之间的土语中,南瓜叫南瓜,也叫北瓜,南瓜是南瓜,北瓜也是南瓜,五里不同风,这是一例。冬瓜秧生于春,果繁于夏,实老于秋,本与冬无甚干连,原名或许就是东瓜也未可知。关于冬瓜之名,有人说冬瓜老熟后,表面生白粉如冬霜,故以冬瓜名之;有人说用手敲之,其声咚咚,故名;李时珍说,冬瓜,以其冬熟也。我倾向前一种说法,冬瓜有霜露气,李时珍的意思应当是冬瓜冬老。东瓜名字也不错,东邻之瓜,一如邻家妹子,名字有家常味。秦时有隐士邵平种东陵瓜,以其鲜美载于史册,武则天的儿子李贤写《黄台瓜辞》,读之怆然,不知邵平种的和李贤写的是不是冬瓜。

中午母亲做了一盆冬瓜汤,汤色透亮微黄,瓜片莹彻,薄如扇面,葱叶粘附如玉屑,如洒金纸,其上几可题诗。宋人郑清之的《冬瓜》诗就不错,后两句尤好:“生来笼统君休笑,腹里能容数百人。”

这几年每吃冬瓜,母亲必愤愤然感叹人心不古。

还是大前年的事,母亲在空地里种了几棵冬瓜。地是生地,修路的弃土场,弃之既久,茅草丛生雉兔出没,乡人争相辟为菜地。父母种冬瓜数十年,这一年最为丰收。瓜藤粗如狗腿,牵延一亩有余,瓜瓞绵绵以百数,其中最大的一条长到近两米长八九十斤,是木瓜冲几十年来名副其实的冬瓜王,乡人陆续去赏看,以为奇珍。母亲每天晨昏也都去地里转转,看一眼,用手摸一摸,心里欢喜地盘算着它在农贸市场上的价值,冬瓜地是她的城池之一。终于有一天清晨它不见了,那块地就在县道旁边。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天生奇物,当与世人共有之,也不足惜。

昨天读《花傭月令》,徐石麟教人种冬瓜,正月三十日傍着墙脚挖宕,宕圆三寸深五寸,着粪种之。《神农本草》说冬瓜令人悦泽好颜色,益气不饥,久服轻身耐老。古人如东方朔、淳于髡多好大言,他们的话不可全信。我自小吃冬瓜,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菜里不见油沫星子,家里炒冬瓜用大瓦钵装,冬瓜当肥肉,吃得胃里泛酸水,那时的人却多短寿。

人生寂寞,又长,须得找些事来排遣,制作美食以满足口腹之欢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煎煮炒炸蒸,洗手作羹汤,加羊肉加猪肉加排骨加虾仁加海米加蟹黄,冬瓜可以穷尽世间人关于烹饪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哪怕清炒烧糊了,冬瓜也自有一番焦糊风味。宋人张景谈吃,新粟米炊鱼子饭,嫩冬瓜煮鳖鱼裙,嘴太刁,食过于精脍过于细,一如李渔袁枚,死后当有鬼卒叉之入油锅煎炸。清人朱彝尊《食宪鸿秘》记载一道肉汁冬瓜菜谱:老冬瓜切块,用肉汁煮,久久内外俱透,色如琥珀,味美妙。这是老菜谱了,从前我掌厨时常做,工序甚简易。关于食,我还是信奉祖父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哪怕是干稻草,放肉都是好菜。

冬瓜肉丰美白嫩,皮翠绿,其瓤虚白如絮,一身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