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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步从安地水库开始
时间:2018年07月10日   作者:章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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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听到“仙湖源”三个字,我就会想起少年时在金华婺城区安地水库工地的1000多个日日夜夜,那是我走向社会的第一步,也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稚拙的文字获得一份不错的工作,以致让小伙伴们羡慕得直流口水。

“写稿老头”竟是放牛娃

1959年,我15岁。那天,天蒙蒙亮,我就跟在村里一个大人和两头黄牛的后面,走路去安地水库。从现在的婺城区罗埠镇到安地镇有上百里路,走到水库工地的“罗埠营”所在地时天都黑了,人也快晕过去了。那时做水库的民工按军事编制管理,区为营,公社为连,大队为排。为做水库,我们罗埠公社上章大队分派到两头牛。牛是用来拉车运土石料的,我的任务是割草喂牛。

我得感谢父亲,在那么困苦的条件下,还让我读到小学毕业。一次,我在路边捡到一张“工地简报”,是用蜡纸刻写油印的那种,上面除了刊有各营施工进度、好人好事的报道之外,还有诗歌和民歌。我如获至宝,天天带在身边,割草间隙反复看,学着写。看到路边电线杆上有“工地简报投稿箱”,我就三天两头往里投稿。一段时间后,终于有几篇稿件刊登出来了,其中有两首诗歌还被《金华日报》转载。这对我真是极大的鼓舞。于是,我一发不可收,除了割草喂牛,就是写,写,写。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水库工程处两位组宣科干部来到“罗埠营”工地打听:“你们营里会写稿的老头章竹林是哪一个?”“营长”好一番折腾才找到我。当时我正挑着一担草去工地上喂牛,民工们笑指着我说:“会写稿的‘老头’就是他!”这两个干部看我竟是个这么小的孩子,有点吃惊,一时不敢相信。“你的诗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孩子写的嘛。”

第二天,我就告别了草刀和黄牛,带着一条破棉被和一张草席,“调”到工地宣传队。

工地宣传队加上我只有5个人。两个乐手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两个演员是女的,我负责到工地各营采访好人好事,写成小快板、唱词、短诗什么的,他们稍加排练就到工地上演了。

在工地宣传队的时候,我收到一本从象山疗养院寄来的《革命烈士诗抄》。至今还记得,书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赠竹林,然后是四句诗:“烈士诗意深长,映红我们心坎,他们未完事业,由我们来承担。”署名陈时中。当时有人告诉我,陈时中是金华县委宣传部领导。可惜这本书在“文革”时丢失了,我到金华工作后又曾买回一本。后来我才知道,当年让我到工地宣传队就是陈时中提议的,这么多年,我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对他说过呢。

利用“特权”买苞萝糕

我在安地水库的三年,正好是困难时期。虽然有人想出“双蒸饭”的歪点子,安地水库工地倒没有推行过“双蒸饭”。而且我从“罗埠营”食堂转到工程处食堂吃饭之后,伙食好多了,早餐之前还有苞萝糕买。苞萝糕是用苞萝(玉米)粉做的,那是供开早工的施工员吃的。我有时要采访开早工的人,所以也会去买几块。食堂的师傅认识我,“小鬼”“小鬼”地叫我,我多买几块也可以,自己吃不了就分给工地上认识的小同伴吃。

那时,安地水库大坝的土石方工程都是靠民工人拉肩挑做出来的,一天挑到晚,劳动强度相当大,早餐吃得再饱不到中午就已很饿了;中餐吃饱,到晚收工又饿得很。有一段时间,我舅舅和姨父也来水库工地挑土抬石头。我就多了个心眼,早上多买几块苞萝糕,上工地时带在身边,今天这两块给舅舅,明天那两块给姨父,他们见了苞萝糕眼睛都亮起来,可开心了。很多年以后,见到我还讲这件事。

那时民工的中餐都是送到工地上吃的,饭用钵头蒸,菜就舀在饭上面。天热时,民工们蹲在地上或坐在扁担上吃,冬天下雨下雪,有的就躲在桥下吃。我就经常看到桥上雨水雪水滴到桥下草帽上,又滴到民工手上的饭菜里。刚吃饭时,饭还是热的,吃了几口饭就冷了。风冷雪冷饭菜冷,冷菜冷饭也得吃下去,做水库的艰苦可想而知。那些年,金华做了那么多水库,都是农民这么建起来的。

印象中,安地水库挑土的簸箕好像特别大,装满一担恐怕有100多公斤,力气大的人挑几担还可以,一天到晚挑也吃不消。有一段时间,为了赶进度鼓励先进,就有人想出了“插红旗”“拔白旗”活动,有人挑得多挑得满就在他的土箕里插上纸做的三角红旗,挑得少挑得浅就插上白旗。红旗多了就大会小会表扬,白旗多了就在工地休息时可怜巴巴站在大家面前低头。

工地上有个抗日英雄

记不清是1961年上半年还是下半年,我从工地宣传队调到了工地广播站。广播站设在一间小草棚里,孤零零地立在大坝半腰一块平地上。晚上我一个人睡在棚里,倒也不觉得可怕。

在工地时给我印象最深的人是杨民经,他是工程处主任,工地第二号人物,一号是党委书记李继瑞。杨民经每次到广播站就对我喊:“小鬼,把话筒拿过来!”然后一把接过去,自己开大音量,对着话筒大喊:“吴琅球、李高良,快快到大坝上来!吴琅球、李高良,快快到大坝上来!”整个工地就响彻着他的声音。反复喊了几次,他把话筒一放,声音一关就走了,没有第二句话。我当时心想,这人个子这么小,架子这么大。后来一打听,原来他曾经是抗日游击队金萧支队的一个队长,一掌能把一块砖头砍成两段。

当时,我每天一大早开好广播,整个工地就响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这时我会坐在广播站门口看报纸或写稿。一天早上,有七八个干部从广播站门口经过,为首的人身材魁梧,看见我在看报,就指着我对后面的干部说:“你们看看,这个小鬼年纪这么小,这么早就在认真看报纸了,你们也要注意学习啊。”说得我脸都红了,后来才知道,表扬我的这个人还是县领导,心里可开心了。

1962年下半年,“下放”运动开始,安地水库做得差不多了,民工也走得差不多了,工地广播站撤了,我是民工当中最后几个走的。离开工地那天,我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地看着大坝,眼里含满了泪。回家后重新到田畈干活,心里老想着在安地做水库的日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安地水库早已成了美丽的仙湖源,成为人们游览休闲的好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在水库辛勤劳动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