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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煤佬
时间:2018年07月10日   作者:魏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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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保护区”,这个“物种”已经灭绝,所以你可能没有领教过。他们专事收集柴灶灶膛和烟囱里存积着的粉状烟煤,所以从头到脚,怎一个黑字了得,如果去非洲,必有人惊呼:咱祖宗来也!

古老的村落,在一种世外的静谧里,会从很远的地方沿转弯的弄堂传过来:“乌-煤-佬-”——“乌-煤-佬-”——“乌-煤-佬-”有点像烽火台报信“鬼-子-进-村-了——”的式样,接着就会有砰嘭作响的关门声。

每逢乌煤佬光临,我会迅速把灶头间的门关上并上闩,再顶上一条长凳;料他可能从堂前间入再踅进灶头间,所以还得把那间的双闩门用长拴门棒闩上,再把连通堂前间和灶间的过关门扣死;搬一条凳子站上去,从窗门缝作监视观察,因为乌煤佬也在不断调整战术,他会先敲门,然后无声无息伫立,良久,你以为他走了,开门探头张望,他就趁势强力推门挤进来,因为按不成文的俗约,他进来掸取乌煤,同时也为你们清理了烟道,双方都有好处,不算强闯民宅。

你看,他来了:左手捏拎着一条折起来的草席,里面就是烟煤,右手是一根长藤条,他的箩担已安放在一个僻静处;就算你靠近,也只能看到两只会眨动的眼睛和两个可以进出空气的鼻孔,其他就是一堆黑,仿佛他本人就是用烟煤塑起来的。就是这等模样,如一团黑烟滚动或一个魔鬼一般,令孩子们害怕。实际上,他们也有自己的行规:只磨功夫不硬闯;你嫌他,数落他,他决不还嘴争论,只是陪笑,虽然你看不清他是真心在笑,抑或是在苦笑;目不旁视,手不斜伸,只掸乌煤,决不喝你一口水,更不要说顺手牵羊拿东西了,即使你敞着门人不在家,也从未听说过乌煤佬顺走过什么东西。

如果得以进门,他就把草席铺在灶床上,用那藤帚在烟道内滚刷,藤条是软的且韧性好,可以转弯进到墙外的直烟囱内,乌黑的烟煤屑敕敕飘落,这就是他长途奔波的终极目标。操作流程完毕,他会按规矩作一番整理,连火筒火钳火铣也尽量保持原位,大人们顾忌的可能是烟煤飞扬,有点脏,但和烟道变得畅通,利弊还是可以权衡的。

读初中时,为写作文,曾说服小妹,开门让掸乌煤师傅进来,边掸边作过一次交流。他说从慈溪来,因为在海涂盐碱地上种甘蔗,一定要用烟煤作肥料,否则甘蔗不甜,俗话说,盐碱地上长甘蔗——没糖,并不是用作制墨的原料,这和初通文墨童子的想象相去甚远。干这一行要远走他乡,餐风宿露,辛苦不说,更是脏得无有对手,这些倒也能习惯,最寒心的是被人看不起,“一声乌煤佬,两滴伤心泪”,还得往肚子里咽。

临别请他喝一碗陶制大茶瓶泡的粗茶,他呆住了:“小哥,你——。”

大概,这就是理解万岁吧。

时下,诸暨有许多人驱车去慈溪摘杨梅,想必那里的杨梅没有烟煤作肥料也仍然很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