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人文视野>详情
贻我水仙一枝春
时间:2018年02月13日   作者:陶琦    
字号:

我有亲戚专门从事园艺工作,每近春节,就会送我几个水仙花头。剥去还带有泥土的干皱外皮,露出白色的鳞茎,往顶端发芽的地方划个口子,放到浅瓷花盏里,用少许碎石子稳固,再泡上清水。看似毫无生命力的花头,得到水分滋养,即开始萌茁发芽,整齐且迅速,当细长的叶片长到尺来高,就到了农历新年。水仙在新年准时开花,于民俗里被视为吉兆。把水仙盆栽置于客厅几上或书房案头,不仅与年俗构成了融洽和谐的对位,也洋溢着一种生机盎然的初春趣味。

栽植水仙作为室内清供,是一项古老的“美育”游戏,最早可以追溯至南北朝时期。水仙的形态窈窕飘逸、娴雅脱俗,名字也充满了幽暗神秘的色彩,六朝人称之为“雅蒜”。古人甚至附会出一个故事:传说中黄河水神冯夷,生前喜食鲜花,因服花八石,死后被天帝任命为水仙。这与古希腊神话里自恋的纳喀索斯,爱上水中的倒影,投水化为水仙的情节,有异曲同工之处,就是保证人们的猎奇趣味及文化审美都同时得到充分的满足。

根据园艺学的说法,早期的水仙都是野生的品种,现代作为盆景的水仙,是唐代从欧洲引入的,且经过长期的改良辅育,最终成为今天的迎春观赏花卉。水仙花有两种,一种单瓣,一种复瓣,古人为了区别开来,把单瓣者呼为“金盏银台”,复瓣者呼为“玉玲珑”。由于水仙一年一生,来年就不再发芽了,必须每年使用新种,因此明代就发展成了一项产业。屈大均《广东新语》曰:“水仙头,秋尽从吴门而至。以沙水种之,辄作六出花,隔岁则不再花,必岁岁买之。”水仙育种之法,是把块状花茎埋于温暖湿润的沙土里生长一段时间,掘出风干,又重种回土里,反复多次,历时三年,方可出售作为盆栽种子。

明人高濂在《草花谱》里记叙了他培育水仙花种失败的过程:“五月取起,以人溺浸一月,六月近灶处置之,七月种,则有花。甚不然也,余曾为之无验。且杭之近江水处,菜户成林种者,无枝不花,未尝用此法也。惟土近卤碱则花茂。”他根据传说,五月就把花种从土里掘出,用有机肥浸泡一月,置放在灶边干燥温暖的地方,于七月初秋种下,但根本就不开花。由此也可见,培育水仙花种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情,并非业余玩票就能够做到的,须具专业知识技能的人,才能掌握这个生长转换的秘密。

水仙能否在春节准时开花,也与天气有关,需要一点点运气。水仙性不耐寒,若是近年一段时间,都是温暖湿润的南风天气,花就会提前开放。反之,若为持续的北风凛冽低温天气,花期就要推迟。这种相顺相应的有序逻辑,也令水仙在农业时代,被视为传递春意的使者。北宋黄庭坚《刘邦直送早梅水仙花》诗:“欲问江南近消息,喜君贻我一枝春。”水仙的淡雅香气,与春日情致融合一体,是文人书斋案头最为时尚的气味。

古时每近春节,就有贩卖园艺、花卉的花市。《红楼梦》第52回,宝玉前往探望黛玉,“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宝玉问水仙的来源,黛玉说,“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以水仙迎春,很早就是重要的节庆仪式。而这种流风遗韵,至今在岭南各地仍然留存,春节逛花市、买花迎春的风俗,不异往昔。花市上常有巧手的花匠,用水仙修剪串接,塑为鸟、水壶、花篮的造型,名为“蟹爪水仙”,供人们装点居室,演绎小康和幸福。那些由水仙塑造的欢快场景,其实就是历史的生动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