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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味的张力
时间:2018年02月13日   作者:王征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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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晚饭时发现没荤菜,从冰箱里翻出一块老腊肉。色泽如一段老旧的红木,收干却无枯意。暗哑的油光,含蓄内敛,包了浆般,有岁月的隽永感。杨万里称腊肉“霜刀切下黄水精,玉斧削出红松明”,色泽诱人不说,还写出了可食的质感。蒸笋、蒸豆腐,韧、香、润,无声又极具张力地传递出腊肉的好味道。下饭,下酒,下粥,下平淡人生,无所不宜。有一种“尽管放马过来”的沉稳笃定。

四川的霞,每年都会给我寄腊味。农家养的猪,宰杀后腌制,经川北严苛的寒风、日晒,又经果木熏制。好像一块新玉,经历练,雕琢,成了精品。

说起来,跟霞认识快半辈子了。她外婆是我幼时比邻的舒奶奶。听我奶奶说,霞的母亲当年跟来家给她哥哥漆家具的漆匠走了,那小伙是四川人。那时,乡村自有一套传统伦理规范人行为,女孩私奔还了得?舒奶奶气得大病了一场,说就当没生这个女儿。四五年过去了,没想到有一年春节,霞的母亲带着3岁的她战战兢兢回了。舒奶奶看到嫡嫡亲的外孙女,瘦骨伶仃,哪有不怜,一把搂住,泪流满面。霞小学是在外婆家读的,我们作伴一起上学,经常穿一样的花裙,耍成一团。一起玩过家家游戏的时候,霞常说起家乡的腌腊。巴适。啥意思?好吃呗。霞扬着眉说,目光生动而明亮。

读初中,霞被父母接回了四川。听母亲说,霞四川的家在很山旮旯。生活是现实的,得先有生存,爱情才能附丽。除了霞她爸爸的手艺,家里薄田没多少产出,还得靠卖山货,盘活一家人生计。外婆接霞来浙江读书,是为了给女儿减轻点生活负担。但我看霞给我的来信,一丝儿也不觉得。她跟我描绘家乡,那个叫苍溪的地方,山溪清滢,春有野樱盈盈开,秋有野梨、野猕猴桃,蘑菇和浆果。雨天家里漏水,她爸爸拿大小不一的罐子去接,家里会有叮叮咚咚的响,就像雨水在唱歌。她家的猪,更奇特,也和鸡鸭一道在婀娜的山冈信步。只是,除了信,她很少来浙江。舒奶奶过世后,她和妈妈几乎没怎么出现过。

霞读高中时,她爸爸得了场重病,被死神劫走了,留下她和妈妈还有幼小的弟弟。虽然妈妈想让成绩很好的霞考到浙江上大学,但霞高中毕业就开始了打工养家。后来和一个酒店的厨师好上。婚后,在成都开了家小餐馆。山里的腊味、蘑菇,成了卖点。生意很不错。

这些年,江南的熏豆、小核桃,川北的腊味,挽系着我和霞的友谊。总是在大冬天来临时,我们用食物,彼此慰藉,一晃,中年。

今年,又收到霞寄来的腊味。悬于阳台,编磬般一条条,抑扬在冬阳里,有一种道不尽的美,很有挑衅冬来萧条的意思。让人特别踏实。这种踏实,很容易鼓舞人抵抗寒冬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