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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高
时间:2018年02月13日   作者:吕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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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一天,收到嫂子托人从乡下带来的年糕。

洁白长条的年糕,纵横累叠,粘成个小立方体。自家种的粳稻米搡的年糕,到底够结实。

午餐准备做个油炸年糕。炸好的年糕黄黄的、脆脆的,嫩嫩的、香香的,煞是诱人。我吹着气,小心地咬下一口,唇齿生香。那原汁原味的粳米味,晃晃悠悠地自喉咙进了胃,通体舒畅。

小时候,年糕是稀罕之物,平时看不到。每年农历腊月,村中搡年糕,煞是热闹。

碓房里,一根横木,被两根麻绳高高地吊在房梁上,脚下一个大石,右脚下便是碓——一根粗方木被支架着,正前方就是臼,粗木的顶头“榫”了一个竖桩。一个男人站在那块大石上,上身趴在绳子吊着的横木上,右脚一下一下踩那方木的一头,方木蹶起,脚一收,顶头的木橛便砸在那石臼里。

臼旁的师傅按着碓者那有规律的、单调的“嗵嗵嗵”的节拍,帮着“拨臼”。他的手在温水中如蜻蜓点水般一浸一拨,糕花与木橛之间便有了湿漉漉的润滑剂,一碓一拨之间,乳白色的糕花翻着跟头,变得又韧又糯。

碓者费力,男人们就轮流碓。几十下下来,头上的热气就腾腾往上升,到后来,棉袄根本就穿不住。有的干脆打个赤膊。他们很快乐,边干活边说些笑话,或忙里偷闲抽袋烟,或嗓门大大地吆喝那么两句:“嗨,哎嗨吆嗬嗬。颗颗白米像宝珠,嗨,哎嗨吆嗬嗬……”孩子们的口水也在木橛起起落落的碓声和大人们的叫好笑声里滴滴答起来。

几百次的翻转、碓打,又糯又软的年糕便慢慢地形成了。

“快来抢糕花咯!”搡年糕的师傅一声吆喝后,踮脚张望在旁等待年糕出炉的孩子们,齐刷刷把手伸得老长。“这里,这里……”都抢着品尝掉出石臼外热腾腾的年糕花,旁边的小黄狗汪汪地也趁机抢食,引来大人的一阵呵斥笑骂。

搡好的年糕,最后还得使用一套艺术性很强的工具:年糕板。那是用约20多公分长、10公分宽的木板雕刻成的模具,底部刻出寿字、梅花结等。孩子们这会儿也是最开心的,在一旁嚷嚷着请师傅做些小动物。新搡的年糕要一条条铺排在团匾上,稍微晾晾,以防粘连。晚上还要罩个床单什么的,以防在寒冷的冬夜因内热外冷而开裂扭曲。

在山村,每年腊月二十日左右就必须搡年糕了。我家一搡就是百来斤,阴干后浸在一个大水缸里,足足可以吃上一个春节。

年糕的吃法很多,有烫泡饭的,有放灶膛里用火烤的,有水煮后搁砂糖的,也有和肉丝冬笋等一起炒的,还有切粒晒干后用爆米花机爆的。母亲独家独创的草籽腊肉炒年糕,鲜美无比,是年节里我们一家人的美食。

草籽碧碧绿、油旺旺,如白玉般的年糕片厚薄均匀,鲜红色的肉丝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白玉翠色上,几片冬笋片随意安放得恰到好处。夹一块塞到嘴里,那草籽的香、肉丝的鲜、年糕的糯,汇合成一股又鲜又美的奇妙味道。

正月里天冷,全家人常围着火盆不愿走动。嘴馋的就会拿来几条年糕,用一把火钳给搁在炭火盆上烘烤。不一会儿,原先那冻得硬邦邦的年糕就被烤得软软糯糯,阵阵香气飘满整间屋子。不用吃,光是闻着就够开心的。如果再来一小碟红糖,将烤软了的年糕略略一蘸,送入口中,那真是比得上孔夫子的“三月不知肉味”了。

吃年糕,寓意着生活“年年高”。人们借“黏”之意,期盼留住甜甜蜜蜜的好日子,借“糕”之音,希望步步登高交好运。怪不得前人有诗称:“年糕寓意稍云深,白色如银黄如金。年岁盼高时时利,虔诚默祝望财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