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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先生的三句话
时间:2018年01月09日   作者:杨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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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晚间,我撑着伞,冒着冷雨,赶去和朋友聚会,他们告诉我余光中先生去世了。我有些愕然,内心有些怅然。回家后,我上网查看,余先生于上午10时许在台湾高雄医院病逝,病因是脑中风并发心肺衰竭。他终年90,算高龄了。

秋天的时候,我曾给余先生家里打过电话。当时,德清图书馆志浩兄在主持莫干山国际诗歌节,问他港澳台的诗人有没有请,他说还没有,如果诗人余光中能够再次莅临德清该多好。我似乎把余光中先生的年龄都忘了,以为他还是10年前拉上行旅箱走南闯北的样子,没有多想就找出余先生家里的电话拨去。接电话的是他的妻子范我存老师,范老师坦言余光中先生年纪大了,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出远门,尤其是上一年摔了一跤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只能让我失望了。但我们谈到了莫干山,抗战前她的父亲范賚先生已经是浙江大学农学院园艺系的教授,他们家曾经打算在莫干山买地建房,地已经买好,但战争让他们休闲山林的愿望落空。遗憾的是,范賚先生最后客死四川乐山,成了那场战争的牺牲品。余先生曾陪同妻子到杭州来寻访岳父的遗迹,写过《西湖怀古》一文。真没有想到,余先生竟这么快离我们而去了。

20多年前,我在德清农村教书,热衷罗大佑的歌,其中最令我感怀的就是以余光中先生的诗谱曲的《乡愁四韵》,那种漫江而来的愁绪正契合一颗年轻梦想远游的心。我还把这首歌带到课堂上,教学生唱,让他们也来感受那种诗情韵味。从那时起,余先生的诗在我的心里存盘。

我和余光中先生有所交往,是因为游子文化。唐朝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是古代游子诗的里程碑,而余先生的《乡愁》是现代游子文学的代表,在中国诗歌的历史长河里,它们是两颗璀璨的明珠,具有穿越时空的永恒价值。德清县是孟郊故里,为弘扬游子文化,倡导良好家风,激发人们爱父母、爱家乡、爱祖国的情怀,从2004年开始举办游子文化节。我通过张抗抗老师邀请余先生参与其事,他几乎有求必应,曾为“孟郊奖”全球华语散文大赛两次题词,走上游子文化论坛和余秋雨、张抗抗共话游子情,又为《对话:游子文化》一书欣然作序。关于这些,我曾写过《聆听余光中》一文,刊发在《辽宁散文》上,在此就不再一一赘述。这里,我要提的是,他留在我记忆里的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关于做人的。2006年春,他到德清参加第二届游子文化节,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你不要随便把你家门前的叫花子赶走,因为他可能是来试探你的天使。”

从前,人们生活贫穷,自己都吃不饱饭,一般人见了叫花子就讨厌,没给东西就说快走开快走开,不要妨碍别人做事,也有的会给一点东西或者一两分钱再让他快走。当然也有特别的,莫言的母亲就曾把自己仅有的半碗饺子给了一个乞讨的老人。余光中大概是沿用了西方人的一种说法,要说的是应该善待他人。他因早年的事而有一些争议,但当一个人阅尽人世沧桑之后,一定会更为真切地感悟人生。不管是你的故人,还是偶遇的他乡游子,甚至是街头的叫花子,当他人需要你伸出援助之手时,你如果转换角色设身处地想一想,悲悯之心一定会主导人的行为。

第二句话是关于国语的。就在那一年的游子文化论坛上,他娓娓阐述自己对故乡与他乡的认知。他认为不管你在何方,你说中国话,写汉字,故乡就永远在心中。他说:“中文在握就是故乡在握,拿着汉字写作就是故乡。”

余先生道出了一个多年漂泊海外的赤子对祖国语言文字的热爱。我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话,第一次感到中文方块字的魅力竟如此之大,它是多么的美丽。在余先生的心目中,中文是真正的中国文化之长城,守望中文就是守望中华文化。他是少数笔耕而不用计算机的诗人之一,在一笔一划中感受中文之美,那象形,那指事,那形声。他在许多场合倡导中文写作,在台湾,在香港,在大陆,他会抓住一切机会告诉你,中文对于一个中国人的意义。对于当代中国,弘扬传播汉语,是坚定文化自信的主要基石。余先生曾作过一个比喻,把中国文化比作一个奇大无比的圆,而把中文汉语比作是半径,汉语传播得越远,中国文化划出的圆就越大。

第三句话是关于游子文化的论述。他说:“所谓游子文化,我觉得不妨分成两面,一为伦理,一为地理。伦理就是人伦,也就是亲情,而对游子来说,也就是孺慕了。至于地理的一面,则可指故乡的山水,儿时的古屋,更包括民俗、特产、乡音等等。”这句话,是他应邀为《对话:游子文化》一书作序时所写。“游子文化”作为一个概念提出之后,虽经当代名家的几番探讨,增进了对其内涵的理解,但尚未上升到理性的认识。而余先生对游子文化作了非常恰当的解构,第一次明确地从伦理和地理两个方面来剖析其内涵,难能可贵。

余先生的这三句话都是和游子乡愁联结在一起的,何尝不是自己生命的体悟?余先生一生写了很多好诗,特别是那首《乡愁》,成为华语世界家喻户晓的诗人,被誉为“乡愁诗人”。生前,他往来海峡两岸,不厌其烦地说乡愁,年轻时说了,年老了还要说,在台湾说了,在大陆还要说。在他的心中,他的乡愁是一个民族的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北岛说到余先生,说他是老派文人,有点幽默和俏皮。确实,他会和第一次见面的后生说一些轻松的话。我在他面前自我介绍后,想不到他随口说,我们的名字还对仗呢,“光中”对“振华”。他喜欢喝一点酒,微醺之后,他说起喜欢驾车的感觉,70多岁时上下班基本是自己驾车,喜欢像小伙子一样开快车,偶尔还收到警察的罚单。我感觉他真是一个年轻的老头。现在,那个说乡愁的老头走了。

搜索出记忆里余先生的三句话,聊作对他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