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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树的念想
时间:2018年01月09日   作者:赵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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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多年前,因为父母都是教师,我们全家就住在城里一所小学的教工宿舍里。学校占地面积大约20亩,其核心区域围绕着教室和行人道都种上了冬青树。冬青树不仅衬出了学校整齐划一的秩序观,而且青青翠翠间也营造出一种生动活泼的律动感。在我的记忆里,尽管校园内还零零星星地种了一些乔木,但真正能够做到四季常绿,绿得彻底,绿得平凡,绿得仿佛是一种习惯的,就只有冬青树了。

当年教工们就住在学校靠南边的“一字房”平房里,因为南边显得逼仄,所以平屋大门就开在北边的中央。挨着平屋北沿半米外也种着一排密密匝匝的冬青树。远远望去,那冬青树就像人的两撇眉毛,自然,那窗户似乎就是平屋的眼睛了,这设计或许是无意的,却没有想到竟然有了这般意外的效果。

住在平屋大门两旁小屋里的正好是刚分配来的两位大学生男教师。或许是因为设施欠缺,没地方刷牙洗脸,为图个方便,两位男教师起床后,总是耷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边刷牙,然后把洗脸水往门口泼去。一到冬季,门口的冬青树树叶就开始变得枯黄而稀拉。一开始,我们还不明就里,在隆冬的一个早晨,我走出房门正要外出去买早点,突然看到一向和蔼可亲的后勤章老头,正声嘶力竭地对着两位男教师“吼”:“我早就想给你们讲了,这冬青树跟人一样,也是有生命的,你们将刷牙水、洗脸水都泼向它们,就没考虑过冬青树的感受吗?你们用热水洗脸脸倒是热了,可这水一泼到冬青树上它全身上下都结冰了呀,它能不冷吗?你就不心疼吗?善待万物,应该是我们的必修课,亏你们还是大学生哩!”我想这话大概早就憋在老头的肚里了,否则他怎会如此怒气冲冲呢?

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创作的散文集《金蔷薇》中有这样一句话:“只有把自然当人一样看,当我们的精神状态、喜怒哀乐与大自然完全一致……大自然才会以其全部力量作用于我们。”真没想到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竟然“吼”得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自此以后,再也没见过这两位教师在大门口刷完牙泼洗脸水了。自然,那靠近门口的两丛冬青树,很快就恢复了它昔日的生气。

章老头可是个倔脾气,学校的一草一木他都爱惜有加。别看他平日里笑容可掬,但凡有人损坏公物,他是会拍案而起、怒目相向的,那两位男教师已是领教了一回他的厉害。这冬青树就是他亲自采购来的,还跟师生们一起亲手种下。本来,为美观起见,给冬青树修剪的活尽可以请小工来干,可他不愿意。他说:“请小工会浪费公家的钱,再说,请小工来剪,我也不放心。”于是,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冬,都能够见到他持着一把大剪刀修剪冬青树的身影。说来也是奇怪,尽管他没学过园艺,可是那冬青树硬是被他剪修得齐齐整整。与其他树种一样,冬青树也会染病,也会闹虫害,想不到章老头竟然向农业课教师请教,买来喷雾机和药水,配好药水,自己背起喷雾机就给冬青树施药……后来,我发现周日里只要是剪修冬青树抑或给冬青树施药时,他身边还跟了两个“徒弟”。走近一看,原来是去年被他训斥过的两位男教师。我想,该是章老头爱校如家的行为感动了他们吧。

这一溜溜的冬青树除了美化校园,平日里,它还成了教工孩子们玩耍的依傍。

最让人记忆犹新的,则是在大暑天的傍晚,拿着手电筒在冬青树附近挖蝉、捉蝉、拾蝉壳。每到晚上,只要在冬青树旁转悠,一旦发现地上有针尖般大小的幽幽洞穴,就可断定,下面定有蝉要出洞了。有时,见有蝉儿爬上冬青树正在脱壳,我们总是会守候在其旁边,借着皎洁的月光定定地看它的“分娩”——那真是浴火重生、凤凰涅槃的一刻。看,蝉正铆足最大的劲试图从背部的裂缝中突围,随着裂缝越来越大,背部渐渐隆起,其头其尾其脚其翼也开始从蝉壳里分离出来。它就像一位魔术师,湿漉漉而蜷缩着的羽翼开始缓缓张开,刚才还一直僵硬着的脚也开始舒缓过来变得弯曲并富弹性。这蝉也像一位高明的国画大师,刚才身上还是青白相间的,一眨眼它就开始由淡淡的墨色转向黝黑。若有人惊扰到它,它就会立马飞走。好在蝉壳还在,它是一味重要的中药,一个夏天收集下来卖给中药店,足够一个人一学期的学杂费。

大门口、冬青树旁,自然还是大暑天晚上乘凉的好去处。晚餐以后,树下乘凉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天穹碧蓝、星月辉映,几位从外地分配来校任教的大学生这时候会开始讲故事或者演奏竹箫和二胡,自然也少不了欢声笑语。这不,在一些老教师的“逼供”下,几位青年教师正把找对象的一些细节来个翻箱倒柜,又因为有人提醒少儿不宜、适可而止,他们总是朦朦胧胧地说一半留一半,然而说着说着,兴致一来,当如何贿赂未来的丈母娘和小舅子,如何邀请人家姑娘第一次看电影,如何与别的青年开展激烈竞争等一系列情节被生动还原时,大家竟觉得比看一场滑稽戏、听一回相声还要过瘾。

几年以后,学校被改成一所中等师范学校,因为校园功能规划的改变,这些冬青树也无可奈何地被铲除。它们是被迁移到其他地方落户了还是被一扔了之了,我不得而知。其实,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冬青树。

时光从琐碎的冬青树的叶子间流走,我们的童年和少年也伴随着冬青树的拔节而逝去。但我满怀希望,或许,哪一天走在城市的道路上,我会再次突然与它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