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煏垄
时间:2017年12月05日   作者:程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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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起,村里有了煏垄。父亲在世时,我曾问过他,他也道不明具体时间,只是说:“老早就有了,上辈子人留下来的。”煏垄有两种,一种是泥煏垄,一种是铁煏垄,而在小山村里,前者居多。相对来说,建泥煏垄成本稍低,方便,只要具备耐火砖、沙泥、石灰和涂刷在表层的桐油即可,工艺简单,且大多可以就地取材。

儿时的冬天和早春,天寒地冻,山里的空气感觉特阴冷,口鼻中呼出的热气瞬间会被凝结成霜。这个时节煏垄成了我们取暖、娱乐的最佳场所。每每放学,匆匆搞定家庭作业,就直往煏垄间里钻。煏垄间不大,六七十平方米的低矮平房,裸露的椽子和横梁被岁月熏得发黑,有的已经被虫蛀和腐蚀掉了,留下了黑色的小孔;墙壁和窗台上沾满了陈年的纸沫,只要轻轻一吹,纸灰满眼飞扬,瞬间让人逃离这个角落。

煏垄间的一边连着柴房,一边挨着抄纸作坊,守在两屋的中间。若遇冰冻雨雪天,煏垄间里挤满了人,且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叽叽喳喳,闹轰轰的,就像是城里的澡堂子。我们这些孩子可没闲着,用竹片从垄里扒出粗大的炭火来,有的煨番薯,有的从小口袋里翻出几粒玉米、黄豆和几块番薯干,轮流煨着吃。一手擦着鼻涕和眼睛,一手抓着半焦的玉米黄豆直往嘴里送,相互追逐、嬉戏、打闹。哈哈,现在回忆起当年的场景,挺有趣的。让人更兴奋的是,煏垄间里是各种真假信息交汇的据点,国事、村事、家事都拿来交流评说。对于娱乐饥渴的乡村来说,我们这些小屁孩有大书听,那是最好的事。有几个堂叔伯,兴致来时,会说上一两段貌似经历过的或是道听来的鬼怪故事。当时听着很是刺激、过瘾,可到了晚上却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吵着嚷着非得拉上母亲不可。村里有个阿冬爷,凭着极强的记忆力,把《说岳全传》《三国演义》《封神榜》等讲得像广播里的说书一样,精彩且不含糊,让我们这些孩子听得似懂非懂,欲罢不能,着迷得不想回家。

那时,父亲在隔壁的槽产作坊抄纸,他十六七岁就接过了爷爷抄纸的手艺,一般凌晨四五点钟就要去作坊,为的是能及时续上煏垄里堂阿伯们晒纸的活。

说到晒纸,这可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是个技术活。工具简单,一个棕帚,一把短小精巧的划纸榔头。一个人一天要晒两三千张“四尺全开”元书纸。看着他们娴熟的动作,有点好奇。划纸榔头在四周、中间画几道直线或弧线,用食指拇指一捏,舌头一舔,一吹,纸角迅即飘开。于是,顺着飘开的纸角轻轻地撕下,用棕帚接住有规律折叠的元书纸,等全部揭下,迅速转身粘在煏垄上,用粽帚上下左右抹平。周而复始。有时想,真古怪,这些平时干农活的叔伯们那些粗糙的手,此时却变得如此的温柔。

此时只听得他们嘴里“嘘嘘”声不断,温度实在太高,人都快要烤干了,只能用“嘘嘘”声不断安慰自己。他们身上穿的只有裤衩,有的干脆用大手巾一围,裸露的皮肤表层尽是汗水和纸沫,看上去白浮浮的一层,连头发和眉毛都染成了白色。

后来,上初中时,分山到户,父亲与村里几户人家联合做元书纸,趁着机会,我吵着非要去煏垄亲手尝尝晒纸的滋味,父亲拗不过我,让我去尝试了一下。结果,我一张纸都没有晒成,却报废了几十张。父亲很是心痛,呵斥着,不让我再去碰。

如今的煏垄已经是破败不堪、杂草丛生。父辈们大多已经不在,由于年轻时过度的体力透支,促使他们提前衰老,疾病缠身,终不治而故。但煏垄给我的儿时的那种温暖,至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