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词语的屋檐下暂坐
——《谁制造了一千种远方》浅读
叶琛
读大喜的文,就像是走进一座山间的老屋,推开门的瞬间,陈木凝滞之气扑面而来,冷峻而沉静。当光线从瓦缝漏下,那些句子便开始发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恰好之处。在这样一间老屋里坐久了,你会慢慢意识到诗中的地理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身体一步步丈量过的距离。在《安溪往事》里,他写到:“偶尔,你去政和县城看病/咳嗽声把秋风,从一个省拖到另一个省/街上还流行苹果色的裙子/浙南和闽北,正好构成你冷暖不均的肺叶……”这是写父亲的一首诗,他的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到一个人如何用身体的病痛绘制独属于这一生的地图,想到地理原来是可以被呼吸和体温重新定义。而大喜始终是那个坐在屋檐下长条木凳上的人,看暮色从后门山一点点降下来,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他不出声,也没有奔走,只是看着光线变化,看着事物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呈现出另一种模样。
这种观看方式决定了他诗歌的质地,他不喜欢把话说满,不喜欢用力过猛地抒情,甚至不喜欢把事情讲得太清楚。更令我关注的是,大喜关于触碰与距离的考量,远比坐在门前等待的姿态更加克制,也更为审慎。他这样一个物理学出身的人,似乎始终逃离不了测量。一个人与世界之间隔多远才算安全,靠多近才算不越界?《木鱼》虽短,却几乎囊括了他对世间万物的基本态度:“有什么放进木鱼,就肯定有什么陷落红尘。”显然木鱼是空的,但空不是无,而是一种容纳状态。那只被敲响的木头腹腔,每一锤下去似乎都有什么被放了进去,也就有什么从红尘里脱落出来,这一进一出之间,万物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他却说:“我不敢敲,怕一些事靠得太近/更怕一些事情,走得太远。”这句话里有一种细思的恐惧,靠近的怕,离开的也怕,他不知道那一锤下去究竟会让什么涌过来,又会让什么退回去,所以他干脆握着槌子悬在半空不落下去。这种小心翼翼不是怯懦,而是对事物边界的一种敬意。
同样的谨慎出现在《石雕帖》里:“因为怕疼,我长久躲在自己卷收的刀刃里。”雕刀是用来雕刻石头的,但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卷收起来的刀刃,不切割任何东西,不介入任何事物,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锋利里。这种自我防御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清醒的自觉。而我以为“卷收”两个字用得尤为好,那是刀锋向内收,尖刃对着自己,好比一个人把手臂闲适地环抱在胸,并非抵御而是收敛,是嘈杂俗世里的一种向内收束。
他不回避情感的直接性,也不回避词语的朴素。写中秋不写月亮写什么?但他写月亮的方式是:“月亮踱至天顶/替赶夜路的人点一盏心灯。”这个“踱”字巧妙,月亮不疾不徐地走,走到天顶就停下来给赶夜路的人照一照。“黑暗就此原谅了/曾经住在黑暗里的人”,这也是整本诗集里我反复琢磨的一句话。黑暗原谅了曾经住在黑暗里的人,这种原谅不是赦免,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宽恕,而是一种平等的承认。这种平静里有一种很大的东西,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过往而不觉得拥挤。大喜的诗常常在结尾处推向近乎于寒光一闪的冷静,像《大雪中过钱塘晤友》的最后:“我即将登上一列南下的高铁。”全诗在这里戛然而止,前面写江浪翻起钱塘旧事,写人过中年后江水出钱塘口不再奔突,铺垫了那么多最后只是一句即将登车,这种收尾方式让人想起了国画的留白,不把意思说完,而是让你自己走进去。
从大喜的这本书里,不难发现他其实一直在重复做一件事,那就是坐着等。坐在天坛的石阶上等暮色降下来,坐在延庆寺塔前等风把檐角的风铃吹出声音,坐在井冈山纪念馆外的阶梯上等一群下山的人走远。他走到哪里,就把身体搁在哪里。这些等待中没有焦灼,没有望眼欲穿,他就是独自把自己扔在那个地方,允许时间从身上流过去。所以他写的那些远方,拉萨河、北极村、古洛阳桥、山海关,其实都不是远方,或只是他的安溪村换了个名字。
不论走到哪里,他都不厌其烦地记下那些村名、路名、桥名、寺名,像是在反复清点自己的存项,确认它们没有被时间搬走。他的诗歌在写作技巧上没有追求刻意的痕迹,在内容上没有往深奥晦涩处钻,而是横向地铺展在日常生活和行走所观的事物里,力图让它们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微的折射。所以读大喜的诗其实不需要准备什么理论框架,不需要调动太多知识储备,你只需要坐下来,像他那样坐下来,然后等词语像暮色一样从纸面上慢慢落下。也不要求你回应什么,那些长短相间的句子静静地盖着你,像雪覆盖一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