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看世界
□杨崇演
写下“空心”二字,脑海里率先浮现的是“空心菜”。
我们70后,大多是金庸武侠“铁粉”。金庸先生有部不算特别长但特别有名的《连城诀》,写尽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师父弑兄、徒弟叛师、同门相残……偏偏在这部人性阴暗与贪婪的小说里,藏着一个最柔软、最温暖的食物名字——空心菜。
“空心菜”是狄云的师妹戚芳给他取的外号,“世上只有他和戚芳两人知道,连师父也不知。戚芳说他没脑筋,老实得一点心思也没有,除了练武之外,什么事情也不想,什么事情也不懂,说他的心就像空心菜一般,是空的”。
由人及物,以物喻人,对空心菜的印象委实深刻。
空心菜,乃初夏至深秋的主角,越热越葱绿,越热越茂盛,掐了又长、长了又掐,像长在大地的聚宝盆里滋养着一代代人,给万千家庭的餐桌送去翠绿的身影和质朴的味道。
上周日,到菜市场上买了一捆,细细的茎,嫩嫩的叶。回家后掐断一根,听见“咔”的一声轻响。断口处干净利落,中心是空的。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空洞看了很久,它那么坦然,仿佛在说:“是的,我就是这样的。”
狄云不正是如此吗?他的心性是空的,没有城府,没有算计,即便被师父欺骗、被师妹误解、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脑门上始终贴着“老实”两个大字,像一株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空心菜——甭管江湖权谋机变,唯我守住本心。他的“空心”不是愚钝,分明是通透。
空心菜,菜心空。正因为茎中空,便于氧气运输,也让自己更轻盈,能稳稳地向上生长。也正因为它的空,成全了它的味道。
因了时常关注,我的手机刷到了空心菜的一个谜面:“一身青衣衫,田间随处长;肚里空荡荡,清炒最下饭。”屏幕上还弹出好多留言:空心菜是好菜呀,又青嫩又可人更可口。煮汤,汤汁鲜美;生炒,爽脆可口;烫熟,再配上捣碎的大蒜和美味的蚝油,齿颊留香。就其功效,足以让人垂涎三尺:解暑行水、清热解毒、润肠通便,有丰富的维生素C和胡萝卜素……如此胸无城府、坦坦荡荡,怎不招人喜欢?!
好个空心菜,南北皆生、入乡随俗,有各种昵称,或曰蕹菜,或谓蓊菜,还有的地方干脆就叫它无“心”的“空菜”。
菜无心能活,人无心可活否?《封神演义》里那句发人深省的追问突然飘至,响在耳边。商朝宰相比干面对纣王暴政,明知必死仍以死进谏,被剖心验七窍。比干挖了心后,一直往南,遇一卖菜妇人,问:菜无心能活吗?妇人答,菜无心能活,人无心便死。听罢,比干大叫一声摔落马下,一腔热血染尘埃,一世英名传古今。
此处空心胜有心!狄云也好,比干也罢。
空心菜的空,恰似器皿的空——正因为中间是空的,才能盛装东西。
空心菜的空,恰似笛子的空——正因为节中有空,才能发出声音。
空心菜的空,恰似房子的空——正因为有了容纳生机的留白,才能让光线进入、气流穿梭,遮风挡雨、温暖宜人。
世间万事万物皆联通,包括可口的空心之菜,也包括可爱的空心之人。
我想,人活一世,不妨也学着做一棵空心菜,空心看世界,把世界让给复杂,把自己留给简单——内心虚怀,整体通透,留一点空,让风穿过,让光照进来,让生命有呼吸的余地。
可是,在这个行色匆匆的时代,我们总想把各种欲望填满:有爱情,还要面包;有房子,还要珠宝……就像林清玄在《空心看世界》里说的那样:人要空心来面对世界,真的比空心菜还难呀!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生需留空,方能容下清风与明月、干净与善良。世事嘈杂纷扰,我们能够把握的不过是本心而已。不幸的人有千万种,而幸福的人只有一种,即心境禅定、空心无染的人。
写着写着,或许度娘已然揣摩到了我的心思,又适时推荐了一首《空心菜》的诗——
锅已热,油已加
盐、味精与大蒜
还有你钟爱的各色调料
都已恰到好处地准备就绪
厨房里的那位厨师
此刻已是满头大汗
他端着盘子,缓缓走出,献上他的杰作
一首诗
菜呢?我定睛一看,细细品读,不禁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