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密考”往事
□张勇
晚清官场有一项神奇的制度叫“密考”,说白了就是朝廷对地方大员的年终考核,只不过这考核不走寻常路——总督巡抚们互相打分,密折直送军机处。这玩法看似公平,实则暗流汹涌:谁都知道,考语好坏全看同僚间的交情深浅,你若敢给我写个“才具平常”,我必还你个“性情乖张”,最后双双落个“不胜任”的评语。
同治二年,曾国藩坐镇安庆,总督两江。这一年他的密考名单上有两个名字格外扎眼:一个是江西巡抚沈葆桢,一个是江苏巡抚李鸿章。按说这两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湘军旧部,该给高分才对。可曾大帅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先说沈葆桢。这位老兄在江西当巡抚,干了一件让曾国藩跳脚的事——截留漕银。按照朝廷规矩,江西的漕粮银两要解送安庆,供湘军发军饷。沈葆桢倒好,大手一挥:“江西也要办团练,银子我先用了。”曾国藩气得在书房转圈。
密考期限将至,曾国藩提笔写沈葆桢的考语,写得那叫一个艺术:“该员守正不阿,办事认真,惟于大局通筹之处,稍欠精细。”翻译成白话就是:人是个好人,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分不清轻重缓急。这评语传到沈葆桢耳朵里,老沈非但不恼,反而拍案叫绝:“曾公知我!”为啥?因为“守正不阿”四个字分量太重,朝廷一看就知道这人靠得住,至于“欠精细”,谁还没个小毛病?
轮到李鸿章,事情更有意思。李中堂当时在江苏当巡抚,洋务办得风生水起,组建了淮军,还买了洋枪洋炮,俨然成了湘军之外的又一势力。曾国藩看着这个得意门生,心里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学生出息了,忧的是这小子翅膀硬了会不会单飞。
密折上,曾国藩给李鸿章的考语是:“才气无双,能办大事,惟气性稍高,易与同僚龃龉。”这评语堪称官场典范:先说优点,再说缺点,缺点还带合理化解释——“气性高”是因为“才气高”嘛,天才总有点脾气。果然,慈禧看到这份考语,对李鸿章越发器重,觉得此人可用,且能制衡曾国藩。
曾大帅的密考智慧,核心就八个字:实事求是,留有余地。他不像某些官员,密折里全是客套话,也不像另一些人,趁机给政敌下绊子。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步都算到三步之后。
最精彩的是给左宗棠写考语,两人关系微妙得很。曾大帅写道:“左宗棠确系人材,惟性刚直,办事不求苟且,然于词讼案件,每涉偏执。”表面在说缺点,实则暗示:这人虽然倔,但倔得有道理,是敢担当的表现。后来左宗棠西征新疆,这份考语起了关键作用——朝廷相信曾国藩的眼光。
其实曾国藩深谙密考之道:考语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朝廷权衡用的。你说一个人“办事认真”,意思是这人可以当干吏;你说一个人“操守廉洁”,意思是这人可以管钱粮;你说一个人“才具开展”,意思是这人可以独当一面。每个词背后都有潜台词。
有一次幕僚问他:“大帅为何从不给人写‘才德兼备’?”曾国藩放下茶碗笑道:“才德兼备的人还用我写?那是圣人。我给的都是凡人,凡人就要有凡人的样子。”
密考这件事,放在今天就是年终绩效评估。看看曾国藩对沈葆桢,包容但不纵容;对李鸿章,肯定加提醒;对左宗棠,推荐兼敲打。他不做老好人,也不当酷吏,就在刚与柔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历史学家研究曾国藩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被他写“稍欠精细”的沈葆桢,后来官至两江总督;被他写“气性稍高”的李鸿章,成了晚清重臣;被他写“每涉偏执”的左宗棠,抬棺西征收复新疆。这些人没有一个因为曾大帅的考语吃亏,反而都得了实惠。
这大概就是曾国藩式的厚道:不说假话,也不把话说绝。给别人留面子,就是给自己留余地;给别人指缺点,就是给别人指方向。密考往事虽是历史尘烟,却照见一个道理:真正的高手,从不把刀磨得太快,也不把弓拉得太满,他们懂得在密折的字缝里,藏进做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