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瓷碗
□申功晶
在我刚端碗吃饭的年纪,母亲给了我一只黄漆黑边的洋瓷碗。较之易碎的白瓷碗,洋瓷碗的好处是,任你如何折腾,这碗摔不破、打不烂。可惜,用了没多久,磕碰之下,碗身好几处掉了漆,成了一只锈迹斑斑的“小丑碗”,我提出:“姆妈,我要换一个你们用的白瓷碗。”母亲果断拒绝,我坚持“不换碗,不吃饭”,以绝食对抗,母女僵持到半夜。
隔壁阿姨哄我:“洋瓷碗多好,打不破、摔不烂,小家伙,你从小就捧着一个铁饭碗,是个有福之人呐!”
彼时,我虽不懂“铁饭碗”的衍生含义,却也听出了这是个好玩意儿,于是破涕为笑,顺便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其实,在吃这方面,母亲从未亏待过我。在邻家小孩眼里,我这只丑陋的洋瓷碗里,永远盛着令他们垂涎三尺的珍馐。比如,开春有菜花塘鳢鱼炖蛋、入夏有葱爆大虾、立秋有桂花糯米糖藕、冬天则是雪菜肉丝烧大黄鱼。
一个寒假的早晨,母亲在洋瓷碗里盛好3个鹌鹑蛋、2个汤包、一块松糕,表弟掀开热烘烘的被窝,拖着小板凳,坐在我对面,努力瞪着一双“眯眯眼”,他指着碗里的汤包,命令式地要求:“你先吃这个!”
隔壁堂姑听见,立马走到大院喊:“康康,你可别偷吃晶晶的早餐啊!”
表弟本就馋这一口,碍于姑父家教严苛,强忍着没问我讨一口尝尝,听母亲一开口就“冤枉”自己,瞬时暴跳如雷。他发疯似地一头撞在堂姑小腹,歇斯底里又踹又吼:“我没偷!我没偷!叫你冤枉我!叫你冤枉我!”
堂姑生性软弱,又宠溺儿子,疼得“哎呦呦”直叫,也舍不得还手。看着扭成一团的母子,大伙捂嘴偷笑,却没一个上前去劝。闹腾半晌,以堂姑求饶告终。
表弟出完这口“恶气”,气咻咻地坐回小板凳,继续饶有兴致地观摩我进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样样可口的小食从碗里落入我的嘴里。
上了小学,有一天上桌吃饭时,我突然发现,我的“老伙计”洋瓷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洁白如玉的瓷碗,母亲说:“你长大了,不会胡乱摔碗了。”这是一个里程碑——我长大了。
我上了中学,母亲所在单位要精简人员,她整日提心吊胆,愁云满面,在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节骨眼,一旦没了工作,她不敢去想。
晚上,她洗着碗,抬眼看了一下正伏案刷题的我,说道:“闺女,好好读书,将来捧个铁饭碗!”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若干年后,我大学毕业,面试一家国有单位,面试官提了一个问题:你对未来职业有什么期许规划?
我毫不犹豫回道:不求钱多,但求安稳!
面试官沉思片刻,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稳的工作,真正的“铁饭碗”,不是找一份能干一辈子的工作,而是自己具备赚钱的能力,这才是最大的稳定。
我端着这只“洋瓷碗”,想到了过去种种……现在的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累死累活,也能过得很滋润。小时候的“铁饭碗”是母亲给的,现在的“铁饭碗”是我凭实力自己挣的,它永远摔不碎、打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