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自己“不重要”

  □朱天禄

  电话不响了。

  退休那几个月,我老觉得手机出了毛病。一天看七八回,信号满的,电也够,就是不响。以前一天接多少?单位的、下级的、业务往来的,手机搁桌上嗡嗡震,像蚂蚱在口袋里蹦。一接起来就是“您看这事儿怎么办”“您定个调子”。那时候嫌吵,现在好了,清净了,清净得我发慌。有一回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半天没动静,我拿起老伴的手机拨了拨自己的号,通了,看来没坏,又放下。

  家里也不一样了。儿子换工作,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女儿买学区房,定了合同才给我打电话,说是“跟您说一声”。以前可不是这样,换工作、买房子,连孙子上哪个幼儿园,都要打电话问:“爸,你觉着呢?”我在电话这头沉吟片刻后说上几句,那头“嗯嗯”地应着。以前觉得自己这根拐杖还撑着他们,现在他们自己走稳了,手松开了,拐杖闲着搁在墙角了。

  我偷偷问老伴:“你说孩子是不是嫌我老了,话不顶用了?”老伴择菜,头没抬:“你呀,闲的。”掐她的菜叶子,不接这话茬。

  后来读到一段话,说父母对子女最大的功德,就是让他们能离开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孩子不来找我商量,不是我不重要了,是他们自己能拿主意了。这不就是我盼了一辈子的事吗?小学盼中学,中学盼大学,大学盼工作,工作盼成家,成家盼站稳。每一个“盼”字后面,都藏着个“不用再问我”的将来。将来到了,我反而不习惯了。你说这人是不是自己跟自己拧巴?

  心态一转,事情就不一样了。手机还是不常响,我不盯着看了。响了就接,不响我就浇花、看电视、去菜市场跟小贩侃价。三四块钱一斤的黄瓜,能聊五分钟,聊完人家送一小把香菜,笑嘻嘻回来。孩子的事不主动去问了。不问不是不关心,是信他们能处理好。偶尔他们主动打个电话说点什么,我听着,给一句两句回应,不多说。说多了怕他们烦,也怕自己又说成“指示”了。

  近日儿子回来吃饭,随口说起单位的事,说到一半停住:“爸,你怎么不说点意见?”我端着碗喝汤,热气蒙了眼镜:“你讲得挺好,我没什么补充的。”他愣了一下,笑了。

  以前觉得被需要才有价值,现在觉得不被需要才是福气。该你扛的都扛完了,该操的心都操过了。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怕没人在意,中年怕担不起责任,老了老了,终于能站在人群边上看他们各自忙碌了。不必招手,也不必出声。轻下来之后,日子反而舒坦。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老伴叫我出去闻。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这大概就是“不重要”的滋味——没人围观,不用交代,自己悄悄香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