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中语尤关教化

　　□陈大新

　　唐代诗人中，聂夷中以伤俗闵时、含蓄讽刺著称。李绅《悯农二首（其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很多人童年时期都是读过的，在《全唐诗》中，这首诗同时也在聂夷中名下出现，这里不讨论该诗的归属问题，只是顺便提一下。在此要欣赏的是聂夷中的《早发邺北经古城》，诗云：“微月东南明，双牛耕古城。但耕古城地，不知古城名。当昔置此城，岂料今日耕。蔓草已离披，狐兔何纵横。秋云零落散，秋风萧条生。对古良可叹，念今转伤情。古人已冥冥，今人又营营。不知马蹄下，谁家旧台亭。”

　　在一个秋天的清晨，聂夷中从邺北出发，经过一座无名古城时，东南的天际上正挂着一弯淡月，默默俯视着荒凉的废城。诗人见到有人驾双牛耕地，上前询问此为何城？得到的答复却是“但耕古城地，不知古城名”。诗人感慨：“当昔置此城，岂料今日耕。”接下来是古城的景象：蔓草离披，狐兔出没，秋云秋风之下，更是一片萧条。此情此景，诗人发出叹古伤今之句：“对古良可叹，念今转伤情。”古人当年满怀豪情修建城池，市井繁华，人流涌动，歌舞升平，又怎能料到如今已被农人当成荒地耕耘。不禁联想到今天那些繁华之地以后的命运，或许也会有“双牛耕古城”的一天吧。寻思至此，诗人黯然伤怀。然而“古人已冥冥，今人又营营”，现今奔竞于红尘的人们未必能停下来思考历史，因此他们也许正在走着“已冥冥”的古人的老路。结句“不知马蹄下，谁家旧台亭”，将视线拉回眼前，从容收拾，如一击清磬，余音袅袅。严羽《沧浪诗话》道：“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又说：“收拾贵在出场。”毛先舒《诗辩坻》解释说：“收拾贵在出场，须超远也。”此诗结尾，正有这般好处，留不尽之余味，耐人咀嚼。

　　聂夷中，字坦之，生卒年不详。咸通十二年（871）礼部侍郎高湜知举，夷中进士及第，与许棠、公乘亿同榜，这二人当时都有文名。中进士之前，恰逢兵革多务，考试延期，夷中困于京城，衣裘破弊，生活无着落，待他高中后，担任华阴县尉，上任时随身只有琴书而已。在长安的情形，他有一首《住京寄同志》可参考，诗云：“有京如在道，日日先鸡起。不离十二街，日行一百里。役役大块上，周朝复秦市。贵贱与贤愚，古今同一轨。白兔落天西，赤鸦飞海底。一日复一日，日日无终始。自嫌性如石，不达荣辱理。试问九十翁，吾今尚如此。”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诗人“先鸡起”的勤苦，日复一日奔走“周朝”“秦市”，虽如此，却由于“性如石”，又“不达荣辱理”，所以成效可知。若非高湜惜才，他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由于自身备尝艰辛，深知民间疾苦，故聂夷中笔下多讽喻之章。在《旧五代史》中有一段记载，说天成、长兴（后唐明宗李亶年号，926~933）年间，天下屡稔，朝廷无事。明宗与宰相冯道对谈，问：“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冯道答：“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臣记得近代有举子聂夷中《咏田家》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明宗说：“此诗甚好。”叫侍臣录下，每自讽诵。《资治通鉴》亦载此事。聂夷中还有一首讽喻诗《公子家》：“种花满西园，花发青楼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

　　孟郊《游子吟》“慈母手中线”广为人知，而聂夷中也有一首感人的《游子行》：“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门望，不见萱草花。”

　　因为聂夷中生平资料太少，现在只能通过他的一些代表作品对诗人有进一步的了解，如他的《公子行二首》是较为突出的：“花树出墙头，花里谁家楼。一行书不读，身封万户侯。美人楼上歌，不是古凉州。”

　　五言乐府是聂夷中所长，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提到“晚季以五言古诗鸣者，曹邺、刘驾、聂夷中、于濆、邵谒、苏拯数家”，特别点出“夷中语尤关教化”。他的诗多警世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