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中的风雨

  □流念珠

  在古画中,画家经常运用多样技法来表现无形之风与有形之雨。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风雨牧归图》,画中的风雨就充满了童趣。在这幅画中,南宋画家李迪描绘了两个小牧童于岸边放牛,但风雨突如其来的场景。看,前边牧童扶住斗笠、挟紧牛鞭,弯腰伏向牛背,催牛疾奔,而胯下水牛却蓦地停蹄回首,似在呼唤后面的水牛快跟上。后面的牧童因斗笠被一阵狂风吹落树旁,转身向后爬在奔跑着的牛背上,欲下不能,欲罢不甘,正犹豫地盯着斗笠。这两个牧童一静一动,一个向前伏一个向后爬,形成了强烈对比,让人忍俊不禁。

  同是南宋时期,另一佚名画家所绘的《风雨归舟图》也满是意趣。画中,一叶孤舟在水浪中颠簸前行,蓬仓内的渡客抬头遥望水岸,急盼登陆,船头的艄公则身披蓑衣埋头撑篙;水岸处,苇竹伏腰,整齐划一,山石旁枝叶藤蔓仿佛正翩翩起舞;再看远山,苍淡空蒙,若隐若现。这幅画中,风在哪里?就在那扭曲的枝头上,在那摇曳的藤条边,在那倾斜的叶梢间,在那漾起的浪峰里,更在艄公身上横起的蓑衣上;那么雨在哪里呢?就在迷蒙的云天中,在朦胧的山谷间,在那条之前可能只是小溪而现在已形成的湍流里。这幅画妙就妙在,虽然不见风雨,但处处皆是风雨,风雨归舟,浑然一体。我们只是静静看着,就能深刻体会到画中人的急切归心。

  在明代画家戴进所绘的《风雨归舟图》里,骤雨滂沱肆意,随风倾洒如注,耸拔的山峰虽不畏风雨,但也几乎雾雨交融,烟树迷离。山下平时坚挺的苍竹,几乎是顺势“躺平”了。在这气势纵横的风雨中,三人缓行于溪桥之上:一人戴斗笠穿蓑衣挑物而行,两人倚着风向撑伞,小心翼翼,深怕滑倒。水中的芦苇叶,一会儿拼出个“个”字,一会儿拼出个“介”字,一时只能任由风雨摆布。既是“风雨归舟”,怎会没有舟呢?看,在画面最下位置,艄公立于船头撑篙,蓑衣横起,因为风势实在过于凶猛;一老一少渡客斜撑雨具,蜷坐于舟尾,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能平安归家。

  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明代画家吕文英绘制的《江村风雨图》。此画的远景处,狂风挟雨,古树欲摧,光是看着画就似乎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且时而雄浑,时而凄厉。近景处是舟船归岸,有的人已安然归家,还有几个行人则卷着裤腿前行,或是艰难撑伞,或是斜戴蓑笠,在画面最不起眼处默默迎接着风雨的洗礼。整体看来,此画颇有陆游诗句“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的感觉。

  在明代另一位画家谢时臣的作品《风雨归村图》中,一场突然降临的风雨打破了画面中的宁静祥和。处庄户外,人们步履匆匆,挑担者庆幸自己即将到家;其他人,则或头戴斗笠,或以袖作伞,一个小仆童正抽赶着驼载主人的驴子,似乎在说:“你倒是快走两步,这样我们也少受点罪呀!”一处庄户茅舍内,一个红衣小童因为下雨兴奋得手舞足蹈;另一处茅舍的二楼,一人正急切望着远处辽阔的水面,估计是在企盼风雨中的亲人能平安归来。

  描绘风雨的古画,还有很多很多:南宋画家夏圭的《冒雨寻庄图》通过摇曳的树木与顶风前行的人物,生动表现风雨旅途;南宋画家牧溪的《远浦归帆图》可以同时期诗人家铉翁创作的一首诗来形容:“挂帆涉沧波,瞬息三万里。蓬莱有会期,莫为风雨止。”清代画家袁江的《风雨重阳图》通过树木枝叶一致的走向暗示风向,并以山石皴法呈水波状,巧妙引发对暴雨山洪的联想;近现代画家黎雄才的《潇湘夜雨图》则融合宋代严谨笔法与西洋水彩技法,以大面积的渲染营造出湿润朦胧的效果……

  古画中的风雨多,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有风有雨被我们当成常态,风雨兼程是我们最常保持的状态,而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拥有风雨无阻的心态。正因如此,古画中的风雨意趣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天气描绘,它已经成为融合自然观察、情感抒发与哲学思考的综合性艺术表达,在中国绘画史上留下了持久而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