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故人

  □朱明坤

  车进村口时,暮色刚合拢。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黄晕晕的一小块,暖着寒夜的边角。推开门,暖气混着炒菜的声响扑过来。母亲从厨房探身,笑纹堆在眼角:“回来啦。”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辣子鸡油红发亮,是我从小最爱。刚坐下伸筷子,母亲递来饭碗,轻声说:“你胃不如年轻时候,辣子少吃。”筷子停在半空,胃病是近年的事,我没提过,她怎么知道?

  大伯抿口酒,过来拍我肩膀:“好小子,瞧着斯文了。”他大手捏捏我肩头,“手劲可松啦,到底是拿笔的手。”我也笑,肩膀却还留着他手掌的力道。这些年握笔敲键,虎口的茧早退了,指节反倒硬了些。这话像面小镜子,忽地照见那个在晒谷场撒欢、一手拎起半桶水的少年,隔着岁月,影影绰绰的。

  隔天去镇上。老街马路让太阳晒得发白。撞见中学同桌,他眼睛一亮:“哟!还记不记得你翻墙崴了脚,我背你去诊所?”几个熟人围过来,这个说我怕数学老师,那个学我唱歌跑调。我点头笑着,心里却明白:他们留住的是锁在旧相册里那幅小像;相册中那人,早已走出框子,走进别的季节了。

  午后发小来坐。他拎来自家焙的茶,烫壶洗杯,水流声清脆。“南山新茶。”他啜一口,说起镇上幼儿园学费,谁家新盖了房。我说起我那头的堵车,周末泡图书馆。他认真听着,点头说“听着有意思”,眼神却像隔着层玻璃看画。我忽然懂了,故乡不单是几条街巷。它是一整套话,连着地气,沾着露水。我还能学着说,却再不是那个用这话想事情的人了。

  夜里我成了家里的“新鲜景”。小侄子趴在我膝头:“叔叔,你们那儿楼能摸到云吗?”母亲缝着纽扣,灯下飞针,像是随口问:“早晨喝那苦水,真比粥养人?”我才发觉,自己许多习惯,喝咖啡的滋味、穿衣打扮,甚至说话的调子,都成了他们望向外面的小窗。我不再只是要人添饭的孩子,倒像棵从别处移回的苗,带着异乡的水土。

  临走那日,母亲天未亮就起身。等我洗漱好,行李箱已蹲在屋中,鼓得拉链吃力。腊肠用袋子包了三层,新米灌满布袋,笋干、腌菜挨挨挤挤,被她的手压实。“外面买的,总不是这个味儿。”她不看我,只盯着箱子,仿佛要把整个家都装进去。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这哪里只是食物啊?分明是怕我在远方水土里泡久了,泡淡了,泡得忘了形,这才急急塞给我一把故乡的泥土,几缕灶头的气息,好作凭证。

  车开了。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渐渐化进老屋灰灰的轮廓。田野缓缓向后流去。我摸着鼓囊囊的行李,心里那面镜子忽然清晰起来。它照见的不是从前少年,也不是全然陌生的异乡客,而是个添了风霜、改了腔调,却更认得自己是谁的人。

  唐人贺知章叹“儿童相见不相识”,那是岁月匆匆的惘然。我这趟回来,倒像是对着故乡这面老镜子,细细辨清了镜中人的模样。枝叶伸得再远,逢春发芽,遇雨生绿,到底是因为根还深深地扎在这片土里。

  车窗外,远山淡如青烟。我摇下半扇窗,初春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混着箱子里食物的气味。这气息,我将带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去。那面镜子,我也将悬在心上。往后无论走在哪片喧嚷的街市,只要想起这味道,看见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新鲜的人影,脚步便能落得实些。

  路还长,车向前开着,故乡慢慢退成天边一道模糊的痕。可我知道,那道痕已经刻在镜子里,刻在我心上,永远也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