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花期
□陶正明
晨光漫过檐角时,垂柳正将新绿编成珠帘。阶前那株海棠,还含着昨夜的薄露,花瓣微微蜷着,似宿醉未醒的少女。
都说静好岁月,原是这般——把视线从纷繁世相中抽回,安放在一朵花开的弧度里。柳有垂垂的温柔,桃有灼灼的炽烈,各自守着时序舒展,谁也不惊扰谁。草木最有分寸,懂在何时抽芽,何时盛放,何时悄然退场。它们活在自己的节气里,从容得像一首平仄分明的诗。
俯身看海棠时,风正拂过她的鬓边。那般薄透的粉,淡到极致反生出艳来。不似桃李开得不管不顾,她总留三分余地,像是知道美不必尽显,含蓄反而更耐人寻味。这姿态让我想起人生种种——年轻时总想把所有的好都摊开来,后来才明白,有些芬芳须得敛着,才禁得起岁月推敲。
花开花落本是天地寻常的吐纳。开时欣然,谢时安然,草木从无执念。倒是看花的人,总把心事系上枝头:见花开便觉春短,见花落顿感时疾。我们的悲喜,原与花无关,只是借了花的形貌,照见自身的倒影。
却总记得“不负花期”四字。海棠明知晨露晞干便要憔悴,仍将薄瓣舒展到极致;桃柳纵晓风雨随时会来,依旧在春光里坦荡交辉。它们不忧明日,只忠实地活在当下这一刻的绽放里。这或许正是草木的智慧——存在不在久长,而在是否全然活过每一寸光阴。
而我们总在等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场更盛的春暖,却不知春光正从柳梢一寸寸消逝,海棠的醉颜已在风里褪了胭色。其实圆满不在别处,就在此刻指尖触到的微凉,就在鼻尖萦绕的淡香,在这一呼一吸与花信同步的须臾里。
闲庭虽小,容得下四季轮转;花开刹那,亦照得见生命本真。愿我们都能修得这样一方心庭——看花时如初见,送花时若送云。不留恋不凋的幻梦,不伤怀无常的序章。只深深记得,光怎样在花瓣上流淌成河,风怎样携着芬芳,穿过我们清澈的眺望。
如此,便是与春天签下了温柔的契约:你来,我全心相迎;你去,我含笑相送。这相迎相送间,一生便有了花的质地——短暂,却彻底地美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