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物主不为奴
□陈鲁民
邓拓是著名新闻工作者,曾任人民日报社社长。他博学多识,爱好广泛,多才多艺,不仅是建树不凡的历史学家、诗人、杂文家,还是个成就不俗、颇有名气的收藏家。
但他爱收藏却不恋物,信奉藏宝为国、储珍为民宗旨。1961年,他曾凑多年稿费并预支3个月收入,购得苏轼《潇湘竹石图卷》等珍品,视为至宝,爱不释手。但仅过3年,他却将140余件(套)珍贵古代绘画,包括上述国宝,全部无偿捐赠国家,不留一件私藏,并写诗明志:“君爱文明非爱宝,身为物主不为奴。”
徐悲鸿先生也有这样的襟怀与境界。他的许多藏品都盖着“暂属悲鸿”印章,生前曾多次叮嘱家人:“这些藏品,我只是暂时保管。我去世后,一定要捐献给国家。”徐悲鸿去世后,夫人廖静文遵照其生前愿望,将他精心收藏的名家字画1200多幅,以及1万多件收藏品,其中不乏国家级珍品,包括被他视为“悲鸿生命”的《八十七神仙卷》,全部无偿捐给国家。
还有著名收藏家张伯驹先生,曾收藏了隋展子虔《游春图》卷和唐杜牧《张好好诗》等旷世巨迹,为此曾不惜变卖家产,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后来也将全部藏品捐献给国家。启功先生称赞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民间收藏第一人。”
在他们眼里,历经千辛万苦取得的珍稀藏品,在自己这里都是“暂属”、有一定期限的,随时准备捐给国家和社会,以让更多的人享用和欣赏,发挥更大作用。
当然,人心各异,也有些人却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那就要永远占有。元代画家黄公望的代表作《富春山居图》,被称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明朝末年几经辗转到收藏家吴洪裕手中,他极为喜爱此画,梦想永远占有,临死前下令将此画焚烧殉葬。幸亏被他的侄子从火中抢救出,但画已被烧成一大一小两段。后段称《无用师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前段称《剩山图》,现藏浙江省博物馆。
但是,世界上的许多事情都会适得其反、弄巧成拙,想长生不老的,可能连平均寿命也没达到;想流芳百世的,可能成了遗臭万年;想永远占有的,可能很快就失落于他人;想名利双收的,可能两手空空。
清代权臣和坤特别喜欢如意,家里的金玉如意多达1200多柄,远超清廷保有数量。他对这些如意一一分类、编号、珍藏,想伴随自己终身,然后传给子孙后代。可天意难违,恶有恶报,他因贪腐被嘉庆皇帝抄家,数亿财产也包括这些如意全部归公,他也被赐自杀,白忙活了一场,在绝命词中哀叹:“百年原是梦,甘载枉劳神。”
人都是历史的匆匆过客,一件宝物能在自己手里过一下,一个位置能让自己坐几年,一种盛名能让自己享用一阵子,就算是三生有幸了,如果还想永远占有,千秋万代,那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而且也不实际。乾隆有个三希堂,收藏了历代名家的墨迹340件,件件都盖上“乾隆御览之宝”和“乾隆鉴赏”印章,希望身后传给子孙,代代占有。可他的后人勾结太监,偷的偷,卖的卖,送的送,毁的毁,这些文物最后四处流散,飘落天涯。乾隆也成了“暂属”一族——当然这是他万万没想到也绝不愿意的。
人对各种身外之物,若心存“暂属”理性,就会“身为物主不为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而一旦有了“永占”执念,则会受缚于名缰利锁,欲壑难填,不择手段。两者孰高孰低,孰清孰浊,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