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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3日 > 钱塘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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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先生
  ■王征宇
  当百草还酣睡在冬天的眠床,菖蒲已露生机。《吕氏春秋》中有载:冬至后五十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于是始耕。哦,菖蒲先生,青衫长袖,偏瘦,“耐苦寒,安淡泊”。可见他无视名利富贵,追求精神纯净,内心旷达。农历四月十四是菖蒲的生日,五月也叫蒲月。我们对先生,古来就尊敬。
  人间五月的门庭,离不开菖蒲挺身护佑。人的精神风骨,尤其需要菖蒲濡湿、浸润、濯洗与恩泽。
  今天看来略显小众的菖蒲,被古人誉为“天下第一雅”,更甚梅兰竹菊,尤其深受文人的青睐。将菖蒲作为观赏花草种植,大概始于西汉。南朝佚名《三辅黄图》中记载: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树,有菖蒲百本。至于将菖蒲制成盆景,唐时便有了,到宋代已极为盛行。石菖蒲一盎清供,青翠亭亭,逸致如诗——不是所有的诗,都是写在纸上的。
  苏轼说,菖蒲“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他在山东蓬莱海边捡到百余圆熟可爱的石子,竟不辞辛苦大老远带回四川老家,就为了养菖蒲。晚明文人代表人物李日华在《六研斋笔记》说:余自弱冠读书,养蒲一盎以清目,经今几四十年。岁月滋长,竟成七盎,凡三开花,虽未得服饵,而灸其清寒森蒨之气,良亦不少。这些随笔,不花不蔓,读来清气袭人,恰似菖蒲品性的镜影。
  便上街去找菖蒲。无奈,小城花店里,发财树、幸福树挤挤挨挨,却无清素小草。好在朋友割爱送了一盆给我。气息沉稳的紫砂钵,茂绿菖蒲苍然其中,清雅古朴。它的确不适合在花市中被估卖,它像高士,不擅于在人群中哗众取宠。
  那日同事阿敏听我找菖蒲,说莫干山坳有石菖蒲。我们翻山越岭而去,穿村过林,直到路穷。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有山风,有鸟鸣,有山石,有泥土,有透过树叶斑驳的阳光,还有扭着腰身的涧流。涧流跳荡的石缝里,冒出一丛丛的绿,那就是清孤的菖蒲。
  看幽幽香草,被水流汩汩潺潺,梳洗得格外洁净,真是“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我心中腾起无比欢喜。菖蒲不着寸土,根须盘踞有节,状如马鞭,扎于石头。如何能采挖不伤?突见一椭圆石头上,附生着一丛菖蒲,细叶纷披,迎着水流浣出一身翠碧。连石头一起搬回家岂不美哉?这就是天造地设的盆景,石头、青苔、菖蒲,不经雕饰,融为一体。我费劲将它搬回,买了个紫砂托盘安放。一方野性山水,就在案头了。坐定喝茶,望望盆栽,宛如置身在山川翠境中。
  我曾自叹半辈子囿于一隅,于写作,到底是一种局限。其实也不然。待在原地,在同一片山林里,同一条街道上,站立和思考,根须自然会潜入土,乃至石头,养分自然会运送上来。文学史上早就有这样一生难得离开故土的作家,比如帕慕克、福克纳。菖蒲也是一样的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