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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3日 > 钱塘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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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寒山
  ■许志华
  唐朝诗歌圈有个著名的诗僧叫寒山。1000多年以后,我认识了一个种水稻的寒山。此寒山非彼寒山,彼寒山高蹈出尘,此寒山和光同尘,在光阴的大地上劳苦地耕耘。
  种稻子的寒山,后来我知道他叫孙红伟。从外表看,衣着朴素,身板结实,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容很纯净,很灿烂。
  这个在稻田间修行的面如焦炭的苦行僧,是我在稻友群里最早认识的朋友之一。那时候这个微信名叫寒山的人,注册头像是一丛翠绿金黄的稻子。
  和他有交集说来有些偶然。去年秋天的某个晚上,我在朋友群里发了一张红叶乌桕的照片。本地一个群友告诉我城里某条路上还有这种树,也有人回忆起小时候曾捡它的果子来赚学费。我们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寒山兄在群里发了几张自己拍的乌桕照片,这些乌桕是他种在农科院试验田的田间路旁的。隔一天他打电话来,和我说小时候种在田间的乌桕,上学和放学路上的童年。我还记得他对我说的一个谜底是乌桕果实的谜语:“小人时候满裆裤,后生时候破脚裤,老倌时候开裆裤。”十分生动形象。
  今年元旦前,有天晚上,他约我们几个神交已久的稻友去富阳水稻所喝酒。之前他一直在陵水的南繁基地,管理着那片水稻试验区方方面面的事情。稻子们和学子们一样需要因材施教,比如有种水稻专门试验病虫抗性,不需要打药;抗旱稻试验抗旱能力,不需要灌溉;有的试验稻管理要求比较粗放,以检验对自然环境的适应能力,有些则要求管理精细。虽然田间的管理工作很繁杂,很琐碎,但寒山管理起来却得心应手,井然有序。他凡事都考虑周全,做事富有条理。有一件事可以佐证:前几年他闲暇时间在网上玩一款叫杀人的逻辑推理游戏,一不小心就玩成浙江地区的亚军。
  还有一点,生活中的寒山很有人格魅力。他善饮酒,喜欢和朋友喝个快意酩酊。他也爱飙歌,他能把一支深情的歌演绎得柔肠百转。他为人坦诚,细腻,润物无声,一副骨肉兄弟的兄长做派,让人觉得很舒服。你可以想象他刚到陵水的时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里如鱼得水,很快和陵水当地人打成一片。人缘好,重情意,讲信义,在接触过的人中留下了好口碑。生活中的寒山是这样一座海拔不高但耐人寻味的山,有峰有岭,有溪有桥,有树有草,有花有鸟,苍翠中可以看到每一条向人敞开的路径。
  那日他刚从陵水基地飞回来,一出机场就坐大巴直奔酒场而来。尽管匆忙,他还不忘给我们提两瓶白酒,另有意外的惊喜,他给我们带回来一种口感极好的袖珍红番茄。那天晚上他坐在我们中间,除了敬酒,话语不多,很多时候都在倾听。喝完酒后已是深夜,农家乐外走廊上的灯光昏暗,在前面引路的时候他又和我说起家乡的乌桕:“路拐弯的时候,看到一棵乌桕,路又拐一个弯,前方还有一棵乌桕。”顺着他的目光所向往前望,我仿佛看到黑夜里泛着柔光的那一条弯弯曲曲的回乡路,路的那头有他已经年迈的母亲。他一边走,一边说,下台阶的时候醉意的身体晃了一晃。
  下一次见面在2月和煦的春风里。西湖边宝石山上,纯真年代书吧。华诚邀请大家参加《每一个简静的日子都是良辰》稻友新书的分享。进门时我看到他坐在靠近讲台的沙发上。那天他去得早,因为不认识纯真年代,结果走错了路,就一走走到西泠印社,索性进去看了一回书法篆刻展。我知道看书法篆刻其实也是他的兴趣所在。据他后来自己说,他从小帮信佛的母亲抄写经书,因此迷上书法,进水稻所后,他有意结交了富阳本地一帮爱好书画的朋友,经常和他们在一起交流和探讨。他的钢笔行草在不懂书法的我看来很有些味道:运笔潇洒,行云流水。那天有几个我们共同的朋友晚到,因为没地方坐,他就起来让座,一让再让,他把自己让到墙边一条窄窄的过道上,一个小角落里。他的表情看起来略有些拘谨,我想他若是在稻田里会自在很多吧。
  那次以后我陆续从他那里和朋友口中知道一些他的事:他老家三门,出生在合肥。刚满月就在火车上颠簸。农家的苦孩子样样都会做。高中毕业后做过学徒,打过零工,学过技术。1991年背着行囊走进了水稻所。一转眼,他在水稻所工作了整整26个年头了。26年间,做过种子仓库保管员、做过田间科研辅助员、做过大米加工……
  2003年,他升任试验区主任,先是管富阳的实验田,接下去又接手在陵水的试验田。除了做管理工作外,他还管着一方供人参观的试验田,作为对外的展示和示范,他本人也成为水稻所贡献突出的劳动模范。年复一年,春去秋来,他频繁地在富阳和陵水两地往来穿梭,把1300亩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
  闲来翻看寒山兄的微信,发现他不多的微信里有很大比重的稻田和水稻生长的照片。一组照片配一段简短的文字。他常会写一段很励志的话,好像说给稻子,好像说给自己。有一次我就问他,待在田间有什么感受,比如看见白鹭,碰落露珠啊什么的。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他掐灭了我关于田园诗意的遐想,“我比较关心水稻的成长,我担心稻子会有什么病虫害”。这不是说他在田间没有获得过美的享受,而是他的岗位决定了他采取的视角和趣味。他的心更接近一个农民的那种朴素的情感。
  前两天听寒山兄说起儿子,头发斑白的父亲很为儿子骄傲,不知道儿子心中有没有以有这样的父亲为荣耀。也许每个父亲在子女眼里都是一座“寒山”,是一种外表看起来不够柔不够暖,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存在。但寒山不寒,这座叫孙红伟的寒山,谁也不怀疑他是一个内心柔软的好父亲,一个心系稻田的赤诚的水稻人,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直率的好朋友。